2006年楊力州以《奇蹟的夏天》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2011年入圍金馬獎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拍了20多年紀錄片,累積作品超過20部;在美國好萊塢掛帥的台灣電影市場,楊力州卻有7部以本土作為題材的紀錄片順利上了院線。然而過往太順遂,楊力州的作品從未像此次的《紅盒子》如此一波三折,這部敘述台灣傳統布袋戲大師李天祿長子陳錫煌故事的紀錄片,除了拍攝期長達10年,去年信誓旦旦公開宣布要在今年初上映,竟然拖延了將近半年。
從《青春啦啦隊》、《被遺忘的時光》到《拔一條河》,就連喜愛楊力州作品的粉絲都直言:「楊力州的紀錄片都是同一款套路。老是以催淚、溫情、熱血或勵志作為賣點。」前年,楊力州執導的《我們的那時此刻》一上映,非但票房不如預期,更有影評人在臉書狠批該作品有夠矯情。
「如果你願意欣賞,當然很好,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楊力州抖動嘴巴,表情正經地說。
第一次見到楊力州,他戴著一副木框眼鏡、穿了件破牛仔褲、深藍色短領襯衫跟灰色慢跑鞋;柔順的黑髮多了幾根白;肩上的復古款式背包側邊,還裝著一瓶可口可樂。隔兩天再度見面,他那一身服裝、球鞋完全沒變,就連那瓶不知道是未喝完、還是剛買的可樂所放的位置,都在背包的同一邊。你衣服都不洗不換嗎?「這款我買好多件,吼,我超不喜歡每天出門還要想半天到底要穿什麼衣服!」楊力州瞇著眼,笑了起來。
50歲的楊力州說話溫慢,即便我偶爾提問較尖銳的問題,他總是氣定神閒,「我當然會在意別人的批評和指教,只是紀錄片多少帶有藝術創作,『楊力州就是楊力州』,我的作品一定會有我想表達的意念。」
就讀輔大應用美術系的頭一年,因為參加繪畫比賽贏得8萬元獎金,楊力州「不知為何」的拿了這筆錢買了一台攝影機;「不知為何」拍了生平第一支影片;畢業後,教了2年書,他便放棄教職,又「不知為何」的跑去台南念音像紀錄研究所;一連串的「不知為何」,劃出楊力州人生的叉路。在同儕都已畢業、進職場、組家庭時,他卻走上社會化的另一個極端,一腳栽進紀錄片的世界。「很多記者問過我,但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為什麼,甚至我當初都不知道研究所念的會是紀錄片,我以為是學拍電影,最後才知道搞錯了。」
出生於彰化溪湖農村的楊力州是家中長子,父親楊敏郎為了給小孩有更好的成長環境,毅然決然帶著一家4口北上,先在鐵工廠工作,後來在板橋當畫師謀生,晚年移居石碇專職創作。
正午,我們來到楊力州位於石碇山區的老家,山上比盆地離太陽更近,才走沒兩步路,我已面紅耳赤宛如宮保雞丁。「我跟我弟都搬到市區住了,現在只有爸媽住這裡。」楊力州靦腆地笑了,肩膀跟著微微擺晃。簡陋矮房蓋在斜坡上,斑駁泥牆顯得灰樸,楊敏郎蹲坐在屋前電焊,即便手上那片銅鐵仍未完成,卻已能見到藝術品的雛型。
楊敏郎見我到訪,笑得有點羞澀,76歲的他背縮得更弓駝。「大概從3歲、4歲,我爸開始教我用炭筆素描,畫人物肖像,我高二開始幫聯合副刊畫插畫。我爸很鼓勵我畫畫,因為他希望我能夠成為畫家,那是他最大的夢想。」楊力州與父親難得相見,僅僅只是簡單的一句噓寒問暖,父子倆再也沒有話語,「我跟我爸的關係就是非常簡單的互動,我們從來不會談心事。」
楊力州坦言,整個成長過程,他就是努力做一個讓父親、母親開心的乖小孩,「就跟多數家庭一樣,我沒有選擇,就是得成為父親期待的那個樣子。現在認真想,我之所以會去台南念研究所,或許是『逃亡』吧!我那個逃亡,純粹是因為這真的是我要的嗎?」少年的迷惘持續到25歲,當楊力州有機會拿起攝影機,他遲來的叛逆與對青春的質疑,才如洪水般傾洩。楊力州把這股怒氣,全放進當年的作品裡,「我想證明給我爸看,讓他知道我有能力追求我想要的」。
20多年來,楊力州沒有再畫過一張畫,「我可以在我高一、高二、高三到大一,不停地畫油畫、水彩、做雕塑」。
「但我覺得那個畫畫的楊力州始終不是楊力州。那個拿起攝影機的楊力州才是我期待的楊力州。」
「你想想看,我已經抗拒到這種地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楊力州細小的眼睛,不小心洩露出憤慨的心情。
若把在南藝的求學時間加入,楊力州有三分之一的人生都在拍紀錄片,作品產量算是驚人,大多觀眾也給予好評。唯獨有次專程邀請父母到戲院欣賞自己拍的紀錄片,父親卻看到睡著,「可能共鳴度太低了,我一轉頭,剛好看到他在度咕(打瞌睡)。」問他是哪一部片?楊力州搔搔頭,拒絕回答。
或許擔心我繼續追問,楊力州話鋒一轉,自問自答了起來,「你知道最難的都不是拍片,最難的是當你拍完一部紀錄片之後,你怎麼跟你的被攝者說再見。我是那個做得很糟的人。我沒有辦法像我很多拍紀錄片的朋友,完成這部紀錄片之後就跟這個議題說再見。所以20多年來,每一個故事都成為我肩膀上的重量,大石頭、小石頭堆疊著。」承載那麼多人的人生,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楊力州說他有陣子,得靠抗憂鬱藥物和心理諮商才能過活。
接受訪談的這幾天,楊力州正在擔任金鐘獎評委,我順勢問他離上次得金馬獎,已經是12年前,會想再得獎嗎?楊力州說得好乾脆,「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反倒紀錄片上了院線,賣座或冷場,才是真正的考驗,既然上院線,沒有導演不在乎票房的,更何況投入的資源、資金那麼多。」楊力州神情肅穆地說。如同許多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同樣必須靠拍廣告、接演講來養紀錄片。拍紀錄片就像跟時間、金錢競賽,心急卻容不得一步踏錯。
周末,楊力州應邀出席一場演講,一上台,他便對台下100名學員說:「拍廣告很簡單,廣告都是假的……」,學員哄堂大笑,然而在群眾面前總愛耍幽默的楊力州私下告訴我,他是一個覺得這個世界一點都不美好的人。「所以,我希望我的影片可以帶給每一個正在悲傷的人,不管你碰到什麼樣的事情,你都還是告訴自己有一點點機會的。」不只是紀錄片,就連拍廣告,楊力州都不忘注入人性的溫潤溫情。如同他明明有「三高」,每天還是得喝一瓶可口可樂,問他為什麼?他照樣回答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生命的歡歌總是與悲啼同在。
這天,我們約在萬華的剝皮寮訪談,等攝影機就緒,我問楊力州,這部紀錄片到底為什麼要拍10年?「《紅盒子》的英文片名取作father,其實故事隱藏的張力是李天祿和陳錫煌這對父子關係。而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希望陳錫煌在鏡頭前,能談他父親李天祿,那怕只有一句話。」楊力州這一等便等了10年,「你不覺得台灣家庭裡的父子關係很微妙、複雜。我在陳錫煌身上彷彿看到自己,做兒子的不管有沒有依循、遵從父親的期待,父子關係到後來都存在某一種幽微的對立,父子像是競爭對手。我爸以前會以我為傲,可是當我決定放棄繪畫去拍紀錄片的時候,我知道他心中的遺憾一直存在。」
西門町的試片室坐著各媒體的藝文線記者、作家小野、影評等,《紅盒子》一播完,楊力州便急切地跑到螢幕前,先是客套的介紹幾位來賓,接著說:「以前每一部作品我都會告訴觀眾,這世界還不錯啦,大家再撐一下。可是這部紀錄片,我只想跟命運說,『算了,這次你贏了。』老實講,我不覺得傳統布袋戲還有希望,它最終應該會被收藏在博物館的玻璃櫃,供大家瞻仰,因此這部《紅盒子》是對傳統布袋戲的告別。嗯,對,我要用最華麗的方式,跟布袋戲說再見。」
從30歲拍到50歲,20年過去了,眼前這位不知道如何向他人道別的紀錄片導演,這次終於學會了說再見。
最後一次訪談結束時,楊力州冷不防地問我:「上回你提到你朋友覺得我拍的片都是同一個套路,他後來看完《紅盒子》的試片,感覺怎麼樣?」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卻問得有些遲疑,「他說這次影片的氛圍,讓他非常意外。」聽了我的轉述,楊力州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才知道,原來他那麼在意。
學歷:台南藝術學院(現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
家庭:已婚,育有1女1子
獲獎作品:
.《畢業紀念冊》獲1998年台北電影獎非商業影片台北特別獎
.《我愛080》獲1999年山形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亞洲電影促進協會特別推薦獎
.《奇蹟的夏天》(與張榮吉共同執導)獲2006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現任《壹週刊》人物組記者,曾任職《蘋果》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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