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預知未來紀事 黃心健

出版時間 2018/08/08
【蘋中人】預知未來紀事 黃心健

主持人賽門問黃心健:「憑什麼你認為自己會贏?」他回答:「因為只要戴上虛擬實境裝置,我就可以讓你們進入未來。」

2017年威尼斯影展首開先例,設立VR競賽片項目,黃心健和美國前衛藝術家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聯手,以《沙中房間》拿下第一屆最佳體驗類金獅獎。原本得獎呼聲高的導演蔡明亮少見地空手而返。
電影發明人法國盧米埃兄弟,1895年12月28日,首度在巴黎的咖啡館公開放映《火車進站》影片時,觀眾面對像是要衝出銀幕的列車,據說當場驚慌失措到四處竄逃,那時人們遠遠分不清實境與影像。
從黑白染上彩色,有聲演變成3D立體,電影如今再跨進VR世界,人類好似跌落蟲洞踏入一個充滿未知與可能的平行宇宙:「我們到底是要用眼睛去看,或者舌頭去品嘗,用鼻子去聞嗅,還是用身體去擁抱,這些我們完全不知道。」當黃心健看到觀眾戴上VR裝置進入《沙中房間》的世界後,有些人開始跳舞,有些人則唱起歌來,他說:「這代表我們正在創造媒體的歷史。」
黃心健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創造歷史的人,從小喜歡畫畫,課本塗滿無敵鐵金剛,漫畫家是他仰望的對象,大學還組織過漫畫協會,請來大師鄭問當顧問。母親黎蘭雖是油畫家,但天下父母心都一樣,認為藝術不能當飯吃。
拿過兩次書卷獎的黃心健先取得台大機械系的漂亮文憑,才開始走上一心嚮往的藝術路,先到洛杉磯帕薩迪納藝術中心設計學院,再以全額獎學金赴芝加哥伊諾理工學院取得設計碩士。
黃心健研讀設計時,電腦已是重要的輔助工具,但他發現對電腦繪圖需求最大的並不是設計界,而是電玩遊戲領域,畢業後他進入SEGA和SONY擔任產品研發藝術總監,職位高收入好,許多同事是軍方退役工程師,使用訓練士兵在戰場殺敵的程式技術,娛樂下一代。

絕大多數人連黃心健車尾燈熾亮劃過的光影都沒見到,他就早已漂移遁入了虛擬實境的未來。

黃心健得獎作品《沙中房間》隱喻過世者的記憶。
在《沙中房間》的虛擬實境裡,人類可以體驗自由飛翔的感受。

1999年4月20日,美國爆發史上最血腥的「科倫拜校園槍擊事件」。這場悲劇釀成13人死亡、25人受傷,那些在餐廳、教室、走廊、草地和圖書館,獵殺狙擊同學老師,大量發射引爆的槍砲彈藥,也無聲地擊中黃心健的內心:他無從迴避對自己工作價值意義的拷問。
「科倫拜」高三學生哈里斯和克萊伯德,「他們拿的槍,穿的服裝其實都是模仿那時候的電玩遊戲」,兩人案發前沉迷於《毀滅戰士》和《德軍總部3D》,有專家認為,兩名青少年分不清現實和虛擬世界的界線,以至於把寧靜校園抹殺成腥紅煉獄。
電玩遊戲的設計者,自己也無法倖免虛擬世界的誘惑,「那時候我大概每天玩4到6個小時,然後發現自己在電玩裡面的行為,已經影響到日常生活」。
黃心健扶了扶厚重的鏡框回憶起過往。因為工作壓力太大,以至於下班後,還繼續待在公司裡打著第一人稱的射擊遊戲,刻意將實體的自己置身於電腦程式設計下的槍林彈雨中,任由失魂的心智浸泡在速度的激情和快感中,發洩過度賁張壓抑的情緒。
等到凌晨一兩點鐘,再駕車駛過加州聖塔摩尼卡大街,準確拿捏住紅綠燈變換的時間差,得以毫無攔阻地以80公里甚至100公里時速,一路呼嘯狂飆回家。

「我做的電玩遊戲影響到小孩,導致他們產生負面行為,然後工作壓力又回饋到自己身上,產生許多怒氣,接著我又想用這些遊戲來發洩,但那些負面情緒卻一直累積在心中,有一天就突然想到應該直接辭職。」
2001年回台,他陸續參與上海世博「台北館」和台北花博「夢想館」的互動裝置設計;也負責過周杰倫、李宗盛和江蕙演唱會部分舞台設計;北捷101站公共藝術《相遇時刻》,為他贏得文化部公共藝術創作獎,而在以油畫、雕塑、水墨或複合媒材掛帥的主流藝術圈,黃心健這類多少有些曖昧難以定義的新媒體藝術家,質與量的表現都令人印象深刻。
黃心健創作過一系列不鏽鋼蝕刻作品,像是由無數精細小巧的零件,組構成一個耳朵或一隻眼睛,凝結在透明的有機玻璃裡。「因為我14歲的時候接受過眼角膜移植,就覺得把其他人的某一部分切除,然後移植到我身上,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會讓我想問,我們每個人的記憶本質到底是什麼?」
4歲時右眼受傷失明,歷經10年只能用一隻眼,所有事物看來都是扁平狀的世界,因此「總會錯過朋友同學丟來的傳球」。接受斯里蘭卡善心人的角膜移植後,因為視神經已退化 ,相對正常左眼的高解析度視力,也只能看見「非常低解析度」的影像。
即使如此,他對失而復得的立體世界擁有無法饜足的胃口,「只要看到一些會動的畫面,就會不自主的被吸引」、「尤其是像以前那種立體電影或後來的VR,凡是可以看到立體的東西,就是很珍貴的感官刺激」。
也許這算是另一種老天對他的補償,把黃心健曾經看不到的三度空間,加倍奉還在今世的現實和不可知的虛擬世界裡。
讓黃心健擄獲金獅真正暴得大名的VR影片《沙中房間》,以8個不同陳設的黑色互動式房間,隱喻人死後意識消散在宇宙間的過程。戴著VR裝置的體驗者如超人般,自由地飛行穿梭在不同空間。蘿瑞扮演提問者,負責故事和音樂文本,黃心健用電腦程式做出互動式解答。斬獲大獎後陸續在國際9個不同影展和美術館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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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捷101╱世貿中心站公共藝術《相遇時刻》。

黃心健1994年獲得《New Voices New Visions》國際多媒體大賽首獎,當時蘿瑞是比賽評審,兩人因此結識,隔年合作推出互動光碟《Puppet Motel》,之後雙方陸續多次聯手。
蘿瑞受訪時只簡稱自己是「使用不同媒體說故事的人」,但她的才華多到無法縮寫,譯作家何穎怡曾描寫她是一位歌手、提琴手、詞曲創作者、鍵盤演奏者、獨白藝術家、攝影師、畫家、影片製作人、詩人、策展人、會舞蹈、腹語術,「最最重要的,她是科技狂,電氣天才,改裝過無數樂器。」
蘿瑞本來對VR不感興趣,覺得那個由0與1組合的世界「太假、太扁平」,直到和黃心健討論後,嘗試使用粉筆手繪式的質感,才讓《沙中房間》的虛擬世界變得比較熟悉友善。語氣輕柔眼神透亮發散著天真光彩的她,興奮地說自己喜歡創造有趣的事物,「飛翔是我的夢想」,邊說邊伸展著雙臂,她總算可以在虛擬世界中「建立完美的夢境」。
8個房間已經滿足不了他們,黃心健和蘿瑞正以月球為基地,打造想像中的虛擬夢境計劃《Moon Glasses》,「因為2019年是美國登陸月球50周年,我們想做一個登月計劃,從科學、神話、文學、政治和藝術的角度,用VR重返月球現場。」明年還將以此再度叩關威尼斯影展。
黃心健和台灣「當若科技」研發團隊合作,以全身型的穿戴式裝置,製作登月手套、登月靴,再把控制VR運作的筆電放入後背包,看起來完全登月太空人的模樣。可以讓參與者在展場空間,體會超現實的太空漫步、漂浮,「甚至像《地心引力》電影,藉由噴射推行器,在月球上空飛行的感覺。」下月將於丹麥路易斯安那現代藝術博物館首展。

黃心健與美國知名前衛藝術家蘿瑞安德森聯手探索虛擬實境世界。

黃心健認為VR是最強大的「同理心機器」,有一天甚至會發展到,人類腦中的想像不再需要其他的媒介(畫筆、顏料),可以直接投射出來讓他人看到,「這對藝術家的創作,會產生很大的改變」,但是他也同意「暴力和色情會先進去這個領域」。
這豈不又墮入黃心健當初離開電玩業的惡業輪迴?
喜歡科幻電影和小說的黃心健,提到《星艦迷航記》(STAR TREK),「未來世界裡真正重要的是什麼?第一個是科技,第二個是政治,第三個是戰術戰略,你看那影片裡有工程師、技術長、還有呼風喚雨的艦長。至於藝術家在哪裡?藝術在未來將完全不存在。」
這幾乎是藝術家的「預知死亡紀事」了,但一眼迷濛的黃心健,縱使或已窺見來日末世的天機,仍然決定撒手力搏,化身《老人與海》的主角聖地牙哥。

 50 VR
明年是人類登月50周年,黃心健將以VR作品重返月球。

現職:藝術家、故事巢股份有限公司創辦人
學歷:
.台大機械工程系學士
.伊利諾理工學院設計所碩士
家庭:已婚,妻是新媒體藝術家曹筱玥,育有1子1女
得獎紀錄及重要作品:
1994
.New Voices New Visions國際多媒體大賽首獎
2004
.周杰倫無與倫比演唱會影像設計
2009
.故宮未來博物館、美國博物館協會繆思獎
2010
.上海世博臺北館互動裝置
.國際花卉博覽會夢想館《共生的旅程》互動裝置
2013
.公共藝術《相遇時刻》獲文化部公共藝術創作獎
2017
.《沙中房間》獲威尼斯影展首屆VR競賽最佳體驗類金獅獎

照片:黃心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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