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各種輔具的架設。在超過10米高差之處有鐵梯,方便你攀緣上下;於大小巨石嶙峋所在,總會敲開幾個不露痕跡的腳點或手點,再不然也會鑿入幾枚鐵釘,讓你在猶豫或躊躇的當口,於那分毫不差的位置雀躍過關。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處名叫「飛驒哭泣」的極瘦稜,兩邊都是下去幾百米的深谷,要平穩行走其上之成功率實在太低,於是日本人叫你走一側,在岩壁釘上幾片90度折角鋼板,山客手扶著上端稜脊、腳踩騰雲駕霧的金屬片,幾個欠身便過了險境。
但最會被懷念的,是山屋。往往,不僅當日行程的起終兩個點有山屋,連中間都還有另一個山屋,可以讓你補充水、喝生啤酒、來碗熱騰騰拉麵,或者上個乾淨舒適的廁所。每一座山屋都有一個小空間,告訴往來者它自身的來歷以及自慢(拿手絕活)之處,譬如說位於北穗高岳山頂的小屋,它最膾炙人口的是晚餐的「兩片乾煎豬里脊」,配方有半世紀歷史,而位於奧穗高岳與涸澤岳間鞍部的穗高岳山莊,則是有火爐與落地喇叭音響的豪邁起居室。每天到山莊check-in,總會聽到密如蜂鳴的切菜聲,讓你想像晚餐擺出來秀緻且相互襯托的食材風景,清晨check-out,山屋的年輕工作者會爬上屋頂,晾曬住客們使用過的白棉被。
我們走著走著,總是會提到我們玉山下的排雲山莊,那是多麼截然的對比。我曾經投宿排雲山莊4次,沒有一次用餐經驗是愉快的,黑巴巴乾癟的肉塊,搭上死鹹的蔬菜,配上極硬的米粒,有一次加菜四季豆時,工作人員還會調侃地問你要加幾根?排雲也是眾所周知地對自炊者極度不友善之處,你不能在山莊內烹煮,而是要到屋外後側一處狹小所在頂風煮食,此外,屋內廁所要等天黑才能使用,如果下雨,你得一身狼狽才得方便。
沒錯,日本山莊都是靠直升機補給才能提供愉快的服務;但歸根結柢,是政府與人民都相信,讓更多的人上山領略了自然的雄渾與壯美,有助於他們下山後成為一個由內裡開始敬天愛人的人。我的排雲體驗感受到的是工作者的生命困窘與意義感的失落,我在食物裡吃到他們的憤怒與不情願,我感受到了壞掉的人。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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