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畫 讓我自由 金根鴻

出版時間 2018/07/16
作畫 讓我自由 金根鴻

今年39歲的口足畫家金根鴻,人生的轉捩點在15歲時的一場車禍。當時他為了貼補家用,幫人砍草,在途中遭遇車禍,住院3個多月。「我聽到病房外傳來打球的聲音,就跟爸爸說:『我好想打籃球,什麼時候可以再打?』爸爸都說你好了,就可以打。」當時他國中剛畢業,原本打算就讀農校,對人生還有許多期望。
「我有天聽到醫生跟父親的對話,醫師說:『你兒子一輩子都不能再打球了!』」金根鴻說:「我把頭枕在枕頭上,止不住眼淚直流,心想,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正值最好動的青少年時期,金根鴻的世界,瞬間靜止。

回想這段過程,金根鴻停頓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全身唯一稍微能動的手指頭,一下碰碰電腦鍵盤,一下輕輕劃過棉被,陷入了沉思。
「出院回到家後,我每天可以睡18個小時。」原來愛打球的他,只能待在4坪左右的房間裡,觸目所及就是房間的天花板。世界,只有一種顏色。
他萬念俱灰,覺得自己連自殺都無能為力,不知道還有什麼未來可言,有時爸爸將他抱下床,他還會央求:「可不可以把我推到懸崖下!」
金根鴻的畫作《希望》,代表的就是當時絕望的心情,一根漂流木孤單地躺在海面上,枯枝上一隻努力掙脫的大手臂,彷如他痛苦的吶喊,但是,枝幹上卻有著小小的新芽,陰霾的空中還透出了一絲微光。「新芽和微光都是身邊不斷出現的貴人。」
為了讓金根鴻不胡思亂想,媽媽搬了一台電視機進了他的房間,有天,他見到畫面上有位癱瘓的人,口裡啣筆寫字,讓他突然心生一念:「他可以,為什麼我不能?」
一開始,金根鴻連筆都咬不久,不但頭暈,口水還流不停,讓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很多手辦得到的事,嘴巴就是沒有辦法辦到,像是比較細的線,就會抖,像蚯蚓一樣扭來扭去。」
看到寫出的字體總是歪歪斜斜,金根鴻放棄的念頭不下百次,但是一次又一次,似乎愈來愈能掌握咬筆的技巧,緊接著他開始作畫。
「我自己夾著畫板,畫得很不穩,爸爸在一旁觀察,後來就親手幫我做了一個配合電動床寬度的畫架。」原來用一般筷子加長製作的畫筆,因為咬久了容易發霉,爸爸改削竹子替代,結果一咬就斷,後來媽媽發現煮麵的長筷最適合,於是爸爸為他做了整整30支畫筆,家人一點一滴的陪伴和愛,金根鴻全看在眼裡。

「以前跟爸爸出門時,人家都會跟他說,兒子大了,你真好命,我發現自己可以畫畫後,我也想說,是不是也能讓人家知道他的兒子還是有用的。」
有天,常常來探望他的慈濟志工顏惠美看見金根鴻的畫後,找來口足畫家謝坤山前來指導,「老師說,到目前為止,他從來不看自己失去的,只珍惜他還擁有的。」同樣在十幾歲因為意外,失去雙手右小腿還有左腳趾的謝坤山,靠著自己的努力,突破肢體的限制成為畫家的過程,激勵了金根鴻。
「以前我用色很呆板,老師教導後,我開始知道怎麼搭配顏色。」技巧的進步讓金根鴻愈來愈能掌握繪畫的美感,也徜徉在自己的想像中,原來心靈的世界如此地大。
「以前我要請看護幫我照相,我就看著照片,照片有什麼我就畫什麼,但是愈想要畫得像,我的挫折感愈重,現在我腦袋想呈現什麼感覺,我就可以隨心所欲畫出來。」
金根鴻因為手指無法使力,畫畫時仍要有家人協助,擠顏料、遞畫筆,他的畫大多以油畫為主,作品風格充滿了內心對自由的渴望,無論是哪一幅作品,都有他最愛的藍色。「我最愛大海,只要用到藍色顏料,我就很開心。」也因為在花蓮鄉下長大,金根鴻最喜歡鄉村題材的創作,最近最讓他覺得得意的作品,則是一對小野豬。
「這幅底稿我已經放很久,始終不太敢去呈現這種動態感,但最近靈感來了。」金根鴻說,他將自己小時喜歡玩泥巴的記憶,投射在小豬身上,呈現小野豬玩泥巴、玩水的動感,「超開心的!」金根鴻透過繪畫找到了遺失很久「那種喜歡的感覺」。

畫裡嬉戲的小山豬更彷彿代替了他,畫完的那一刻,似乎他也找到了行動的自由。

金根鴻幼時活潑好動,圖為國小時玩扯鈴。金根鴻提供
金根鴻近作是畫兩隻玩泥巴的小野豬,投射自己歡樂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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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根鴻坐電動輪椅到台11線的自畫像。

「畫《希望》那張畫作時,我畫了整整4個小時,邊畫邊哭,畫完後,覺得自己輕鬆多了。」畫畫讓他重新找到人生的目標,也讓他釋放心中所有的痛苦和限制,如今房間中的牆上貼滿了作品,時時提醒他,「畫畫就是未來。」
不過,金根鴻坦言,這一路畫畫的過程,瓶頸不斷,所幸靠著謝坤山和另一位美術老師沈廷憲指導,而且繪畫時需調高病床頭另一端高度,不能動的雙腳承受太多壓力,時間一久就會受傷,但是只要靈感一來,往往又會沉浸在作畫中,長達好幾個小時停不下來,這時就需要靠家人幫他按摩增進血液循環。
金媽媽坦言,意外發生後,經常帶著根鴻四處求神問卜,真正坦然接受,則是這兩年的事,「如果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功課和考驗,我們也只能接受。」
金根鴻已成為長庚醫院約聘的口足畫家,這份薪水讓他有了養活自己的依靠,去年還在台北舉辦「45度角畫家:金根鴻──揮灑畫布人生」個展,實現他想到大都市辦展,讓大家看見自己作品的心願。

「現在必須跟時間賽跑,把以前浪費掉的時間給補回來!」

展出的作品中有金根鴻家鄉風光,還有親子互動系列,「從小看著爸爸工作時的背影,還有爸爸媽媽一路支持自己的畫面。」透過畫筆,他將難得對親人表達的感謝和感動,化為一幅一幅的畫作。
如今金根鴻生命中最大的奢求,就是讓照護員陪著,走一趟台11線的芭崎眺望台,許多遊客從花蓮市開車,行經長長的台11線,多愛在位居髮夾彎的眺望台駐足,眺望壯闊的太平洋、磯崎灣,還有巍峨聳立的山脈。
「這條路彎道多,行經這路段的車都開得很快,有次出門,大卡車離我不到兩個拳頭,離我超近的,陪我出門的照護員大姊就會叫我靠邊站,但是靠邊邊又是懸崖。」金根鴻說,其實出門都是戰戰兢兢的。
「畫圖讓我忘記許多不愉快。」金根鴻堅定地說,現在的他一心想要繼續努力,「只要活著,我就能繼續畫畫!」 而且,他不僅要當口足畫家,更想要當一位畫家,好好地學習人物畫,「因為我要把最愛的家人畫出來。」

金根鴻先前作品《希望》,枯幹上一隻手臂表痛苦吶喊,一旁新芽則象徵希望。
金根鴻父親為他特製畫架(左圖,梁建裕攝),還用煮麵長筷做畫筆。康仲誠攝

●家庭:未婚,有1妹1弟,與父母、弟、弟媳同住
●學歷:花蓮縣豐濱國中畢業
●經歷:
1994年發生車禍,癱瘓
1996年開始以嘴巴咬筆作畫
2017年舉辦「45度角畫家:金根鴻──揮灑畫布人生」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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