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鐵牢裡的小說家藤原進三

出版時間 2018/07/13

藤原進三不是日本人，而是道地以華文創作的台灣人，之前出版的兩本小說是《少年凡一》和《彩虹麗子》，處女作《少年凡一》銷售約6000本，再版，目前讀者詢問度仍高，這在近年的文學創作書市上，是異數。
藤原進三是誰？一如他小說主題的核心──「我是誰？」這也是所有讀者想問的。
也許是想與過去切割，在獄中的藤原進三請求在勿刊登他真名的前提下接受訪問，因為他覺得寫小說與他的過往是兩件事，他寫作「不願意用那個名字」。
公元2000年，一群初入政壇的菁英進入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的新政府內閣，共同的特徵和評語是極聰明又熱情。2004年，新政府連任成功，更多新人加入，原來的新人已成老鳥，在倒數第2年，一些老鳥紛紛中箭落馬，其中一位就是藤原進三。
這是什麼樣的故事？或許可在他的小說中找到蛛絲馬跡，就像他對自己的創作所說的：

這位獄中作家似乎做到了，在成為作家之前，他被收押的前一天，是在內政部政務次長辦公室吃生日蛋糕的內閣閣員，再往前推一點，有著日本京都產業大學法學博士高學歷的他是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更早，從政的起點，是政大學運團體「野火」發起人。但是，2006年的一個下午，他因為一件刑事案件被羈押，7年後，以12年又6個月的刑期，入監服刑。
他現在清瘦、眼光矍矍有神，無法與那位曾在電視上胖胖的政府官員聯想在一起，身形幾乎縮小一半。他在獄中跪蹲著寫作，比較不容易受傷，他說：「趴靠在墊於大腿的紙板上，利用室內還有光線的時間，一口氣，寫上8到12個小時。寫完，總是腰痠背痛、既虛脫又滿足。這樣子長期固定在單一姿勢執筆的衍生紀念物，就是紙板依靠支點的膝蓋和身體重心著力處的臀部，在摩擦中長出了一層粗糙硬實的厚繭。」

一開始，因為在獄中成為缺席的父親，對被診斷有自閉症、亞斯伯格症的兒子有所虧欠和愧疚，在兒子的要求下寫了一個故事，當作18歲生日禮物。
《少年凡一》是講一位失語、有精神障礙的小孩「凡一」，透過心理學家父親「藤原進三」的催眠治療，得以跟曾在這世上的偉大靈魂對話，這樣的敘事方式是現世與歷史奇幻的對決，用歷史、神話、傳說中人物的精神意義，來解脫當下的人生困境。像是，佛陀弟子感化了亞歷山大大帝，讓亞歷山大了悟「空」的道理。
另一方面，現世的拉扯對比時空的指涉，難免帶入對政局的看法，例如，心理學家對失語的兒子評論日本兩黨政局，一個是「被英國《經濟學人》罵笨」的鞍馬總理，一個是「大家覺得他是空心的」的民主黨主席有文英菜。
藤原進三第二本書的起始仍是虧欠，對妻子的虧欠，以作品《彩虹麗子》來彌補，「從她生日前10周開始，9個數字、9個女性人物、9個故事，一周寫一個，直寫到恰好趕在生日時完成、寄出、送達。」
他的妻子每周二去跟他會面，獄中人看著因為家計並承擔他的無能為力而疲憊的妻子，痛苦萬分。

以小說內容來看，作家藤原進三無疑是博學的，而且記憶力驚人，在獄中無法使用搜尋引擎，他只能憑藉有限的書籍和記憶，成就他包羅萬象的創作。三本小說若要歸類應屬教育小說，書中有龐大資訊、豐富的知識，以及深刻的哲學思考，內容涵蓋政治、教育、宗教、藝術、哲學，以及現實生活中的美食、地理、歷史。
為他寫序的歷史小說家陳耀昌醫師說：「他處於一個無法使用網路的環境，竟然能寫出無所不包，無所不精，又似論述，又似神話的小說。我真的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只能說天縱英明吧！」
問他這是不是天賦，他說：「以為我有什麼過人天賦或特殊技巧，都沒有，擁有天分更是一種假象。」、「書寫創作時，資訊會自己跑來找你，是很神奇，無從解釋的事。」
他說自己有一個習慣，看中一門學問就蒐集可能的資料、書籍、方法，將之讀通，「迷上一項主題，就把相關的書都找來看。喜歡一位作者，就把他的作品全部都看完。直到那一主題的著作，已經超乎能力看不懂了，或是那位作者的書已經找不到了，才會停下來。」而他最驚人的是研習佛法，在他人生最困阨時，尋求解脫的路途。

他說，他在讀宗薩蔣揚仁波切的《近乎佛教徒》的前三天，早上出門還是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晚間就已成為籠中囚，世間無常，一瞬間就讓他就體驗了佛法說的「苦、空、無常」。
羈押的起始也是他追尋信仰之旅的開始，在學習佛法的路途上他這麼做，「念經，一本經念一遍叫做一部。起初要花2小時才念得完一部《水懺法》，後來熟悉到50分鐘就可以完成，我念了440部。最通俗的《普門品》天天念，至少超過2千部。重要的經典《金剛經》、《藥師經》、《地藏經》、《金光明經》……通通念了108部，到最後甚至念完一部八開超大本，總共60巨冊，要用手推車才能搬回家，長達600卷，每卷1萬多字，超過600萬字的《大般若經》。念完才發現，整個600多萬字，核心要義講的其實不過是《心經》的那短短200多字。」
從被搜索羈押到定讞入獄的7年中，他將能找到的佛法經典與論述都拿來讀，頌念佛經、論證典籍、禪修打坐，他說：「我沒有職業，找不到正式工作，生活靠人接濟維持，還滿有時間的。」
無疑的，他是善於寫作的，成為小說家前，他寫過上百萬字政策研究報告，但這些都不如寫小說來得一鳴驚人。
案情爆發時才小學的兒子，在他入獄後成了大學生。這個成長過程看了3個權威級心理醫師，各有超過4種以上不同的診斷──有自閉症、自閉症亞型、亞斯伯格症、亞斯伯格症亞型，也有說無法判別，總之沒有確切的病因與說法。

在《少年凡一》中，主角是不開口說話、不與人溝通的少年，在《凡一•一凡》中，考上大學的年輕人不會考試，無法參加社團，厭世想自殺，設定自己在大二結束時若不能改變自己的狀況，就要結束生命。
虛實交錯的小說，呈現了這一家努力求生存的方式，《凡一•一凡》裡的年輕人，破碎、無感、累積不能的心理現象，「不是為了故事杜撰模擬，是孩子一字一句傾吐出來的掙扎與失落。」
現實中的藤原進三與兒子只能用書信往來，心裡的渴望無法滿足，但他們在有限度的環境中尋找共同的心之所嚮。兒子要父親提供一本他寒假要去搭法國貨櫃輪帶的書，他是貨輪唯一乘客，要消磨從太平洋橫渡印度洋的孤寂旅次。藤原進三建議了《豐饒之海》四部曲，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那天早上才完成的作品，歸來後兩人有一段談話：
孩子：「拔，真的很感謝你叫我看這部小說。」
父親：「有什麼感想嗎？」
孩子：「讀完書的那一刻，我閉起眼睛，感覺很真實的和你一起站在一座浩大瀑布的頂端，水聲奔騰、水氣漫天，水勢直洩而下的是看不見底的千丈深淵，我們的生命處境似乎就是如此。」

他的創作能力無疑讓人欽羨，而他似乎也在此找到自己的終身職業，他說：「人生在世如果能找到一項自己喜歡又可以永遠不必退休的工作，實在是件幸福的事。我找到了，就是寫書。」
對於入獄，藤原進三在《凡一•一凡》中有一個情節，提到了緘默。
問他，你對什麼緘默？
藤原進三說，緘默有3種，第一是與不義同謀的緘默，以及，願意承擔的緘默。二是並非自己所做過的過錯，所犯的罪行，被套在身上時，仍然是保持不語的緘默。當然，最艱難的是向命運臣服的緘默；唯有透過臣服於命運，才能馴化自己。
他總結的答案是，「以上三種緘默，在現實裡、在政治上、在人生中，我都做過。」

主角凡一進入東京大學就讀，卻有挫敗厭世之感。因緣際會到台大當交換學生，與寄宿家庭的同齡台大學生一凡，共同探索台灣、追尋生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