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她有著嚴重恐蟲症,每天艱苦地與蝨子戰鬥。1984年起,3年半來她平均每星期搬家一次,只是為了「躲蟲子」而浪居於加州的諸多汽車旅館間;真的有蟲子困擾張愛玲嗎?這個懸念卻由一位台灣精神科醫師找出了答案──「其實並不是真的有蟲子,而是張愛玲得了一種叫做『妄想性蟲爬』(delusional infestation)的妄想症」。這位精神科醫師不但隔空診斷,還竟然跑到美國做田野調查,透過爬梳張愛玲書信集,找出了8間張住過的汽車旅館,央請友人帶她一間一間地拜訪。這位執拗的精神科醫生,就是我們的主人翁吳佳璇醫師。
「當我看到她居住過的旅館就孤伶伶地在高速公路出口旁,旁邊僅有座超市,不遠處公車站牌長椅坐著一個白人老太太在等車,我想,或許張愛玲也曾經孤獨地在此處等車吧!」吳佳璇回憶當時,瞥見老太太的剎那彷彿更能貼近才女暮年心情。
出乎意料之外,這位有考據癖的醫師,居然擺著台大醫院主治大夫不做,出走到東部當一位南北奔波的離島醫生,3年半間,進出蘭嶼、綠島等外島百餘次,而此期間,她的母親不幸發現得了胰臟癌,於是她每月兩周在台北陪母親進行治療,兩周奔波東部偏鄉離島。對此,吳佳璇戲稱自己是台灣第一位「浪人醫生。」
「日本所謂的浪人就是沒有藩主的武士,我這種契約醫生,稱浪人也是剛好。」
對日本文化熟悉的她如此解釋。
吳佳璇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陪母親看病、奔波訪視台東病患,3年半的生活還把後山的醫療心得寫成兩本書,陪伴母親過程也寫成癌症照護書,拿到非文學類金鼎獎。她同時一直做著譯介優良醫學書籍工作,不只多本英文書,近期甚至因為父親失智症觸發她翻譯了NHK出版的日文書《失智失蹤》。
醫師、作家、譯者三者身分同時並行,以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最典型的「斜槓人生」了。怎麼做到的?
吳佳璇說:「我決定開始要做,我就會做好。」她語氣平靜但堅定。
我訪問吳佳璇是在她白天下診後,一見面,發現她短髮精神、外表圓潤、活力十足,一副可以在幼稚園獲得健康好寶寶表揚的模樣。她堆著滿臉的笑容,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有電視製作人說我是走鄰家大姊姊路線!」
我約訪時請她帶著醫師白袍,她直率拒絕:「我已經10年沒穿,早就沒有白袍了!」原來她是一個不愛穿醫師袍的醫師,甚至建議學生脫掉白袍,她認為這樣可以直接混在病人群中,獲得更多第一手資訊。來時她一襲茶色連身裙,寬大自在,果然不是醫師袍。
為何會離開體制,走向不一樣的醫療生涯?
「這其實是一步步的過程!」吳佳璇說,台東偏鄉與離島的精神醫療生涯是開始於2008年3月,當時台東急缺精神醫師,她臨時被找去支援3個月,結果,臨時打工漸變成長期服務。
「先生支持嗎?」她爽快回答:「我先生是台大器官移植醫生,每天忙到昏天暗地沒時間管我,互相尊重啊!」、「他如果娶一個每天等他晚餐的老婆,恐怕早就離婚了,呵呵!」
曾為台大主治大夫的她認同柯P說:「台大要求臨床、研究、服務三項兼顧,最後只培養出鴨子。」這份對白色巨塔遊戲規則的懷疑成為她出走的推力,同時,她對於在診間短短問診幾分鐘能否掌握患者病況,也產生質疑,她認同在澳洲留學時恩師所推動的精神社區醫療,也想走向第一線直接訪視,掌握病患全況,這份渴求成為她出走的拉力,一推一拉加上陪伴母親治療的彈性時間需求,於是經歷了不一樣的醫療人生。
走到第一線醫療,讓她更能理解病患處境,也有迥異診間的體驗,一篇「聞到飯菜香,我知道病人病好起來了」文章,她描述從綠島患者居家後門「侵門踏戶」後,從菜香察知了病人病況的故事,而在居所現場檢查病患的藥包,更可清楚察知服藥情形,不致被糊弄。
這些偏鄉直接訪視,讓她無法漠視城鄉醫療資源不平等,而即使被分配的醫療資源匱乏,但偏鄉的患者卻讓吳佳璇「足感心」,她說:「奧客少好多,人跟人之間的溫度不一樣。」「同樣的事情,在台北有時被嫌,這裡的病患卻超感謝的。」偏鄉的醫病關係良好,讓愛看診的吳佳璇感慨萬千。
走上林間另一條路的吳佳璇,處遇自然跟台大老同學們不同,她扳指細數:「某某已是副院長,某某是副教授,某某開業現在號稱某百萬……」
「會有不一樣感觸嗎?」我問她。
「當然不會,不一樣的路,反而少了同儕壓力,同學混得越好我越開心!」
「人老就是一定需要醫療,他們混得越好,我可以找他們幫的忙越多!」
同樣的,同學的親人若有精神疾病困擾也會推薦來找她,「這是對我的肯定,超多同學、學長姊的父母找我看病。」她說,有一位學長的媽媽憂鬱症讓她照顧了10年,最後還是自殺過世,學長沉澱心情後,寫了一封感謝信「謝謝妳讓我媽媽多快樂10年。」吳佳璇回憶起這段過往:「有禮的學長媽媽每次無論心情怎樣,來看診都會帶兩盒牛角麵包,送我一盒,護士一盒。」
她自嘲:「做這一行,哪一個醫生身上沒背上幾條人命!」當病患自殺走了她如何調適心情?她說專科醫師訓練時就告訴他們必須同理而不是同情,要有適度抽離;如何同理?她舉例剛當主治大夫時,曾陪著一個病患在病房門口一起蹲了40分鐘,這就是同理,這也「視病猶親」的正解,「同理,但不能跟著心情難過!」
她強調,病患自殺了,雖然遺憾,必須做的是檢討反省自己有沒有漏做的,如果重來一次,處置會不會有差別,「總之治療病患要一個比一個好。」她說。
一如她熱愛蘇珊•桑塔格的《旁觀他人的痛苦》所言:「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慘實痛的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舒緩這痛苦的人。」能從痛苦中學習到經驗避免下次重犯,才最重要。
曾經一個人生勝利組的美女病患,在病房跟吳佳璇聊完後,30分鐘後跑回母校跳樓自殺,她還必須到現場認屍,吳佳璇依照標準作業程序回想,這位患者最後找她談話時,其實已決定自殺了,就是做最後的道謝。回顧沒漏做,也只能選擇放下,「畢竟主治大夫是治療團隊的領導者,我們還要分享心理師、護士自責的情緒,透過情緒的分享,我們一般都可撐過去。」
近期名廚波登自殺引起媒體關注,吳佳璇如同大部分精神醫師一樣,高度反對過度簡化自殺成因。
「她走後我再也不吃牛角麵包了,只要看到牛角,就會想到跟它拼搏10年,最後還是死神贏了。」
她認為自殺的結果是累積的,精神疾病可能只是跨過自殺紅線累積當中的一塊石頭而已,不過,對於波登,她認為的確跟精神疾病關係密切,「一般而言擁有大量social capital(社會資本)的患者如果自殺,跟疾病的關聯程度是高很多的,就是因為疾病,他們往往抗拒尋求社會資源的支持與介入。」她說。
訪問到最後,顯是張迷的吳佳璇還是繞回張愛玲的晚年困擾,她運用的正是交叉比對作品、文稿、親友憶往,來貼近創作者的「病誌學」(pathography)。依照這套病誌學脈絡,吳佳璇惋惜地提及關注林奕含所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經驗,她在閱讀自傳性質強烈的該書、媒體訪問並對照林弈含的臉書公開貼文後,就感到強烈不安,因為她擔心林奕含承受不住這一連串自我揭露的強大心理衝擊,而最不願意看到的結局還是發生了。
過著斜槓人生,吳佳璇對於未來填滿寫作計劃,期許自己作品能發揮作家吳爾芙所言「把富有善心的人團結起來」的作用;她興致盎然說:「我打算寫一本張愛玲相關的小說、一本移植題材小說,還要分段走完日本空海和尚的四國遍路(朝聖88間寺廟之旅)。」
四國遍路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過一位日本醫師的書,空海和尚中年時很可能得了憂鬱症,這激起我的好奇心。」
看來,吳佳璇對「病誌學」的熱愛不是普通的瘋狂喔!
現職:
.台大醫院腫瘤醫學部兼任主治醫師
.遠東聯合診所身心科專任主治醫師
學歷:
.澳洲墨爾本大學國際心理衛生中心碩士
.台灣大學醫學系
經歷:
.台大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
.新光吳火獅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
.和信治癌中心醫院身心科主治醫師
.台灣憂鬱症防治協會秘書長
.精神健康基金會執行長
獲獎:著作《罹癌母親給的七堂課》獲2010年非文學類金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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