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神的筆刷鮑博

出版時間 2018/06/23

鮑博停下筆，招呼妻子和我坐好，故事總是從古早古早以前開始：
「在中國，每分鐘有100人的靈魂會下地獄，我們能做些什麼來幫助他們嗎？」1940年，17歲的鮑博（Francisco Borboa）聽到一位傳教士這樣說。令一心想成為醫生的他陷入長考：到底要選擇進入醫科大學完成志業，或是改當傳教士去拯救中國人的靈魂？
1923年生於美國加州的鮑博，6歲時喪母，隨後跟著墨西哥籍的父親回到祖籍地。聰穎的他成績優秀，醫生或傳教都是心之所向，正好當時鮑博單戀著一位女孩，他向耶穌禱告：「若她答應等我完成醫科學業，我就去行醫救世。若她拒絕，我就成為祢的中國傳教士。」他大膽向女孩求愛告白，被直接且冷淡地拒絕。「NO！」鮑博回憶說，她只有回答這個字，聽了雖然傷心，卻感到異常平靜。他清楚地知道，這是神指引他往傳教士的路途前進。

鮑博的父親聽聞兒子將成為一名神父時十分震驚，他找了好友同行，兩人帶著槍枝，像是電影情節般即刻啟程往耶穌會，準備「救援」鮑博。但三天的火車行程加上旅途的疲憊成為緩衝，讓他們見到鮑博的瞬間，內心的憤怒消洩殆盡。「這是天主的旨意，我自己非常清楚在做什麼。」鮑博與父親長談後，獲得了祝福，父親心平氣和離去。
在學期間鮑博除了研習神學，也要學習另外的一技之長，他選擇了建築與土木工程。彼時的他，從沒想到幾年之後這些技能竟改變了他的後半生。
1948年，鮑博成功申請赴中國傳教，他和其他修士從美國舊金山登上輪船。「當船離開舊金山時，我感覺到一種讓人心碎的悲傷，似是與我的家鄉、家人和朋友永別。」他緊握住身上的十字架，看著美洲大陸漸漸消失。但他信心堅定地對耶穌許諾：「為了祢，為了中國人的靈魂……。」
當船行經日本橫濱時，觸目貧瘠，他以為上海應該也是一樣。沒想到鮑博在上海下船，看見滿滿人潮與人力車搶客喧囂，有著繁華景象和許多美麗樓房，人們喜樂地在街上行走、工作與生活。他滿心訝異：「並沒有悲慘的人等著下地獄，要期望我去拯救啊！」但他仍心服於耶穌的旨意，要他把祂帶給中國人。同時，他很快地就受到東方文化與美學的吸引，積極想要了解與學習。

鮑博回憶說，上海沒有靈魂可救，所以他就到北京學習中文和書法。ㄅㄆㄇㄈ，他是這樣開始學習中文，「中國字美極了! 每個字都是一個圖畫，每一筆都像是在畫畫。」他自覺比其他國家的傳教士更容易學會中文，因為墨西哥文裡面有些字母的發音近似中文，氣音也雷同，所有捲舌音ㄓㄔㄕ他一學就會，鮑博不僅樂在其中，而且愈來愈愛。
不料，國共發生內戰，鮑博和神職人員開始緊急撤離，撤回到香港後，鮑博仍繼續攻讀哲學和中文。1957年先被派往日本工作一年，之後要再分發到東帝汶，但因鮑博會講中文，派令再改至台灣台中報到。
1959年，台中東海大學對面的天主教堂外觀需要一幅壁畫，曾學習土木工程的鮑博利用彩色瓷磚完成了他的人生第一幅壁畫。隨即受邀為嘉義聖奧德教堂製作壁畫，他需要一個極大的空間來創作施工。
鮑博回到台中向靜宜學院借用禮堂，用彩色玻璃馬賽克在地板上砌壁畫時，恰好有群美國小學生與他們20歲的台灣老師梁登在禮堂舞台練習表演節目。「她非常漂亮且活躍，吸引了我的目光。」鮑博坦然讚美。

鮑博訪談時承認，那刻他就一見鍾情。但結縭已52年的妻子梁登卻吐槽：「當時我沒什麼感覺，只有感受到他very kind（宅心仁厚）。」鮑博不甘示弱反駁：「我知道妳喜歡我的。」
梁登是個謹慎的女孩，她知道應與神職人員保持一定距離，但鮑博已被她深深吸引。「我仍愛著神，但已無法天天喜樂，我渴望組織家庭。」鮑博終於鼓起勇氣毅然寫信向主管神父與梵蒂岡教廷辭職。
「辭職信一送出，我就被要求立刻離開台灣前往香港，而且不允許向梁登及其他朋友告別。」鮑博說，幸好有其他神職人員悄悄通知梁登：鮑博被強制前往香港了。
鮑博被「驅離」到香港後，沒有人能協助他的生活，雖然還是掛著神職人員的身分，但形同失業的他無處可去。只能試著以之前所學建築與土木工程技能謀生，他成立工作室，開始為豪宅製造壁畫，也到澳門葡京大飯店入門及大廳設計壁畫。香港、澳門許多教堂、學校、神學院、醫院和大廈內現在仍可看到數十件鮑博作品。
隨著創作壁畫名氣大增，他還用鍛鐵、玻璃纖維和陶瓷磚，在澳洲、婆羅洲、東馬、日本、菲律賓、墨西哥、西班牙等地創作。鮑博至今在全球的作品已超過上百幅，多數作品風格可見他用壓克力和水彩畫，將中國水墨技術與墨西哥色彩完美融合。

1966年鮑博終於獲得梵蒂岡教廷寬免，同意他解職。靠著書信與鮑博聯繫了4年感情的梁登，立即打包行李準備前往香港。
梁登回憶說：「我家人強烈反對這婚姻，我父親是飛官，配有槍枝，他曾揚言不惜開槍都要阻止我去香港！」有日，梁登哥哥偷偷告訴她：「我已將槍枝內子彈全數卸除，趁父親還沒發現，妳趕快走。」梁登當然知道父親是心疼不捨而出言恐嚇，並不會真的開槍，但她仍立即啟程。
婚後3年，鮑博與梁登嘗試返回台灣求取梁家人認同與諒解，不料踏進台中家門，空無一人，「在我腦中，神一直告訴我要等待，一定要修復好關係。」他們枯坐在客廳等了一整天，直至傍晚，心軟的梁登母親終於回家，一言不發進廚房準備晚餐，鮑博見機不可失，亦步亦趨跟著，輕言安慰並承諾會照顧梁登一輩子，兩人相擁流淚，鮑博終於被認可成為台灣女婿。數十年後，丈母娘得了阿滋海默症住進醫院，唯一還認得的人，只有鮑博。
2006年鮑博夫婦決定長居台灣，開始在台灣各地創作馬賽克壁畫與鑲嵌玻璃，除了早期台中、嘉義創作，新店耕莘醫院大廳的長壁畫、彰化田中耶穌聖心堂的鑲嵌玻璃，都是絕美代表作。近期作品則是2012年在新北市天主教台灣總修院高達9公尺巨幅壁畫，以及2015年在中和天主之母堂的外牆建築壁畫。
「我老了，做不動大型壁畫了，現在改在家裡畫畫。」現已高齡95歲，但鮑博創作欲仍強烈，近3年內已完成數十幅畫作，準備7月23日95歲生日當天舉辦人生第一次個展。
仔細看其所有作品，會發現畫中人物有臉型、卻無五官，鮑博認為：「並不需要！以前達文西、米開朗基羅等人畫的耶穌像都不一樣，數百年來在教堂、博物館內每幅圖像的耶穌都不同，誰能告訴我，哪張臉才是耶穌的臉？」

梁登說，她和鮑博「Just like brushes, we are God’s brushes」，就像一枝畫筆，我倆只是神的筆刷工具，畫完了就洗乾淨，等著下次再使用，是畫作感動人，而非畫者感動人。
即將為鮑博舉辦「聖者腳蹤」個展的台北正藝美學空間負責人錢胡家琪表示：「鮑博對耶穌和人們的愛與香氣是如此的珍貴，它滲透鮑博所有美麗的藝術品。」
「愈老愈好」，鮑博忽然冒出這四個中文字，他解釋，生活在事事便利的台灣，得到妥善照顧，愈發覺得愈老愈好。梁登一直在抱怨自己老了醜了，他卻對她說：「妳愈老愈好。」
「我們在做的事沒什麼了不起，也不浪漫。」在美國出生的他，可以有美國籍，但他以身為墨西哥人為榮，所以放棄美國護照。現在住在台灣很快樂，雖然沒取得台灣的身分證，但他愛台灣，目前拿的是居留證。
他這一生幾乎漂泊一整個世紀，浪跡許多洲洋、行經大半亞洲，當年離開美洲時的永別預感果然是真的，他知道，他再也不會離開台灣。

Francisco Borboa
．國籍墨西哥
．1966年與台灣女子梁登在香港結婚，未生子女，2006年起定居新北市新店
．各類作品上百幅，散布全球各地天主堂、醫院與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