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我學會笑費爾

出版時間 2018/06/20

時入初夏，埔里的清晨已相當炎熱，66歲的費爾風塵僕僕踏入埔里桃米紙教堂，他臉泛紅光，額頭微冒汗滴，邁出的步履卻輕鬆自在，好像是在自己家裡接待客人。我們在開得滿池粉嫩素雅的荷花池邊坐定，他以英語緩緩一字一句敘述著，他隔了好久好久才釋懷的過往。
1998年底，費爾23歲次子魯本來台旅遊1個多月後，突然失去音訊，與預定返家時間已遲歸了幾個星期，連2歲女兒生日快到了，魯本都沒打電話回家，「太不尋常！」費爾急忙整理所有關於魯本的資料，到紐西蘭亨德森警局求助，警方收下他遞出的文件後僅回應，「我們會和你聯絡，你不用打給我們」。

當時快到了應該是全家團圓的聖誕節，費爾決定親自跨海來台尋子。他到位於台北世貿中心的紐國經貿辦事處求救，卻碰到軟釘子，「我們會支持一個小的、不太招搖的搜尋」，這個回應，讓尋子心切的費爾怎麼也無法理解。
心急如焚的費爾在台灣這個陌生的國度徬徨無助，他把心一橫，想要求見最高權力者－－總統李登輝。他來到總統府前直直往大門走，這舉動讓管制區內的憲兵非常緊張，舉槍喝斥：「越線開槍！」

費爾的懇求高層聽到了，媒體也大幅報導這位跨海尋子的慈父，官方、民間都伸出援手；警方調查後，推測魯本是前往阿里山山區健行時失蹤。官方派出直升機空搜，警方和魯本失蹤地的村民、山青也共組地面搜救隊，全力搜尋。
費爾說，他當時隨搜救隊找遍中台灣山徑，那也是他一直以來鼓勵兒子親近的自然荒野。他非常不願意接受兒子可能一去不回的事實，更曾無數次問自己：「如果當時不讓兒子來台灣，是不是可以改變後來的一切？」
台灣全體大動員為他尋子的過程，讓費爾刻骨銘心。費爾說，沿途遇到很多不認識的部落居民和觀光客，都幫他打氣「加油！」這個簡短又帶祝福的語句，是他學到的第一個中文辭彙，他永遠都記在心裡。

費爾說，相較紐國官方，他深深感受到台灣人的熱心關懷與協助。他曾在描述尋子過程的著作《眠月之山》中指出，「如果不是在台灣走失，而是在別的國家，會不會有這麼多人盡心費力幫忙找一個不知去哪的外國人？」
遺憾的是，經軍警、山青、林務局人員陸續協尋，點、線、面山區都投入大批人力並出動警犬搜尋，魯本還是沒有聽到救援隊伍的呼聲，從山林中奔出來，擁抱父親。
費爾說，他找不到魯本以後，整個人像是喪屍，沒了魂，更忘記怎麼笑了，後來某天清晨，他走在埔里的鄉間小路上，迎面而來一位騎著單車的老農夫，「他晶亮的眼神看著我，臉上綻露微笑」。

他說，他後來回到紐西蘭創作出雕塑「老農夫7秒鐘的微笑」，就是紀念這一次奇妙的相遇，「我慢慢釋懷、走出悲痛，接受魯本可能已長眠山林的事實」。
費爾說著這一段過程，讓我不禁想起《佐賀的超級阿嬤》中，阿嬤曾說：「再艱苦，也要讓老天爺笑出聲音來。」人生充滿難以承受的意外和悲苦，但總要勇敢面對。
費爾說，他的內心也開始發生了變化。返回紐西蘭後，他常想著要報答台灣這些對他伸出援手的陌生人，隔年，台灣發生921大地震，災情嚴重，他自願來台做義工幫忙蓋房子，也利用空閒教南投的小朋友和民眾捏陶。
直到這次在埔里舉行「童心未泯」創作聯展為止，費爾已來台10次，每次停留時間1周到3個月。
「你不會相信我在這有多少好朋友！」夏季荷池邊的蟲鳴聲漸大，費爾深邃清澈的眼神透著誠摯真切，他說：「我要跟台灣的朋友道謝，感謝你們美好的愛。」「我要告訴台灣，你們有多美！」
我跟著費爾踏入紙教堂下方的展區。他首先分享的不是他的陶藝創作，而是一個明顯不太成熟的陶塑品，他說，那是埔里一位70多歲老婦的創作，「她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強調，他來台教授陶藝創作，不是以老師身分授課，也從不和來學陶的居民以師生相稱；他每次只是講解操作過程後，讓學陶者自行拿捏，偶爾給點建議而已。

這次費爾來台前，主辦單位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廖嘉展曾與他洽談。廖嘉展說，費爾多次提到，來台最大願望是希望透過交流、義賣著作，募集資金回饋台灣，為炫寬愛心教養院募善款，幫助身心障礙者，讓大家看到他所感受到的台灣人給他的愛。
基金會秘書、費爾的友人陳湘婷說，與費爾逐漸熟識後，才發覺他幽默風趣，「像個老小孩，重情義，常想自己應該知恩圖報」。
訪談中，費爾領著我走到展區內側一幅女子畫像前，凝視片刻後，費爾說，他是江蕙的歌迷。那件作品畫著一位女子跪坐、側頭挽髮，雙手撥弄周遭撩亂的線條，像是彈奏琵琶之類的樂器，女子衣服寬袖、裙襬後貼著費爾當時的尋子剪報。那是他在尚未見過江蕙前創作的畫像。
為什麼一個來自南半球紐西蘭的外國人，竟會是千里之外、台灣閩南語歌后江蕙的歌迷？
費爾說，為了找魯本，他走過落石坍方的阿里山區，山間四周籠罩著陰鬱的霧氣，耳中迴盪高頻、駭人的鳥鳴，他內心無比沮喪而且恐懼，卻意外聽到同行搜救的員警打開收音機，傳來一陣飽滿、甜美卻憂傷的動人歌聲，他雖然聽不懂歌詞，但那婉轉淒迷的歌聲竟與他當時遍尋不著愛子的急切心境相符。

後來一名善心計程車司機相贈CD，他才知道歌者是江蕙，在山裡聽的曲名是《半醉半清醒》。
費爾說，江蕙的歌聲撫慰了他內心的煎熬，他也成了江蕙的歌迷。多年後，知道慈父費爾聽她歌曲療癒失子悲傷，江蕙深受感動，透過經紀人邀請費爾到場觀賞2010年的演唱會，雙方建立了友誼；3年前費爾出書，江蕙無法親自出席新書發表會，但捎來卡片與鮮花祝賀，並為他寫序，述說這段無國界的情誼，「雖然台灣曾經是你的傷心地，但願我們可以用台灣人的溫暖，撫平你內心的傷痛」。
費爾多次來台灣教導南投社區的小朋友、阿公阿嬤和身心障礙者繪畫、捏陶，新故鄉文教基金會長青繪畫班藝術老師陳立說：「非常感謝他真心、無私的付出，相信這一段情誼會像是一枝無邊際的彩筆，繼續彩繪下去！」
南投私立炫寬愛心教養家園（分院）藝術老師楊繐鳳說，費爾的兒子在台灣失蹤這麼多年，但他對台灣這塊土地沒有怨恨，而是感受到台灣人給他的溫暖及幫助，並願意回到這裡回饋，「真的是化小愛為大愛！」炫寬的學員是智能障礙及多重障礙者，「深信善良的慢飛天使們願意和費爾成為一家人，希望他常回來台灣這個家園」。
尋子長達20載，費爾說，雖然魯本始終沒有回來，但他心存感激，因為台灣讓他找到心靈的平靜。他以真摯而誠懇的語氣微笑說：「Taiwan is my second home！（台灣是我的第2個家）」「我的兒子想必已經化作一隻蝴蝶，飛翔在這個美麗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