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文化恐怖份子 凌宗魁:有人不捨 就該保留

出版時間 2018/06/07
凌宗魁不遺餘力呼籲民眾重視歷史建物。
凌宗魁不遺餘力呼籲民眾重視歷史建物。

文化部自5月開始,啟動12場各地區「2018全國文化資產會議」。在此同時,文資保護人士凌宗魁等在臉書發起「成立台灣歷史建物保留區,收容因故無法原地保存的歷史建物」保護運動。
凌宗魁說:「這份附議連署不是為了顛覆《文化資產保存法》,而是希望在法外捕捉漏網之魚。」

凌宗魁高中進入美術班,因為繪畫,經常拿著相機在博愛特區拍照當作素材。他回憶有一次畫了一張台大醫院舊院區建築,結果老師叫他補一些元素,因為「如果只是單純描繪台灣的建築,意義不大,若能穿插些世界名勝,會更增加畫面豐富多元的故事性。」他說:「最近看到朋友們對總督府醫學校老照片的討論,突然覺得當初老師會給這樣的建議,是否多少反映了對自身歷史文化的認識和自信心不足?」
這是凌宗魁對文資保護的態度,卻也暗示我們對周遭環境的漠視、極待補課。
凌宗魁經常到不同的媒體平台解釋、傳達觀念,他上電視節目談歷史建物保存的觀念、到政治人物籌劃的「論壇」說城市建築,甚至在《國語日報》寫專欄,用淺白易懂的文字為小朋友說故事,還在2、3年中出版5本書,每一本都與建築有關,只為了讓文資保護議題持續曝光。
他也積極參與活動、建立平台、導覽歷史建物,甚至每天早上6、7點就上網po「建築物導覽」,尤其,他跟隨每天新聞,對台灣各地發出的搶救建物求救,一個都不漏地從資料庫裡提供建物的年代、背景,以及來龍去脈的故事,增加同伴在現場奔走的信心,以及跟主管單位折衝的支撐。
即時連線、即時給資料,一棟棟被世人忽略的歷史建物,以及它的故事,隨時會從凌宗魁的臉書躍出。
除了擅長現場連線報導,對網友的疑難雜症詢問,他也立即伸出援手。社群朋友隨興拍到的建物傳給他看,問他建築風格,如果他正好在線上,不需2分鐘,他會傳上相關資料與解說,若提供的資料太多,他還會說:「不好意思,花了你這麼多的時間。」
連製作公司拍時代劇、歷史劇,需要場景推薦,甚至只想確定場景設定會不會時空錯置,找到他,馬上就得到回覆,簡直是便利商店式服務。
如此不厭其煩,他說,在就讀台大城鄉所時他下田野到現場,必須跟各種人士溝通,讓他體認到,「沒有什麼事情是大家都應該知道的」。
他的宛轉和彈性,也有許多是他從文資建築導覽現場學來的。

陳茂通宅 凌宗魁曾全力搶救日治時代興建的紅葉園陳茂通宅,與北市府攻防。
美麗老宅
被拆光光 凌宗魁服役時呼籲搶救日治時代岡田旅社原貌(上圖),但在學者測繪記錄後,難逃被拆除命運。

他會頂著島嶼激烈氣候,不是烈陽就是冷風刺骨,去戶外導覽古蹟,來參與的民眾從7、80歲的老年人到中學生都有,他說:「我會看年齡層調整用詞和典故,老年人要避免太敏感爭議的用語和政治議題,年輕人比較會加入一些動漫時事,至於誰接收到什麼訊息,就看緣分。」
我和他相約的場所是他工作的台博館土銀分館附設餐廳。他看著餐檯前、從屋樑上垂吊而下的恐龍模型說,日劇《華麗一族》是來台銀總行拍的,「為了呈現1970年代關西金融鉅子的霸業,21世紀的劇組著實用心進行氛圍的復原,第1集中一場萬俵大介從自家銀行門口走進辦公室,幾分鐘的戲就合成了4個地方為舞台,其中銀行大廳大介在樓上俯視他的王國和借貸課長次子銀平那幕,就是來到重慶南路的台灣銀行營業大廳取景,雖然是王大閎1960年代整修過的簡潔版,已沒有當年西村好時設計的古典天花和水晶吊燈,但還是很符合華麗氛圍。」
他探頭看正在校外教學看恐龍的學生說:「土銀就是日本時代的勸業銀行台灣支庫,專門幫人解決、整合產權、提供工商農業貸款,妳試著想像恐龍的地方是銀行櫃檯,如果我們用另一種思維整修這棟建築,拍起來會怎麼樣。」
凌宗魁第一次搶救建物實際行動是2011年在高雄岡山服役時,他說:「每次收假經過這棟老屋都覺得很幸福,結果有天竟看到鐵皮圍籬圍起來,下一次放假我就跑去文化局按鈴喊冤,還打電話給一堆議員,最後被水利署找去喝茶,他們承諾會請學者做完基本紀錄再拆,這棟房子裡面真的超美。」
這棟建築是日本時代海軍航空隊招待所,又稱「岡田旅社」,戰後由台灣省水利局接收,後來成為經濟部水利署第六河川局員工宿舍。
查閱當時的地方新聞,都會看到這樣的敘述,「在接獲台大城鄉所凌姓畢業生陳情後……」
凌宗魁陳情後,高市文化局緊急委託樹德科大助理教授宋鴻麒現地測繪,以及文資委員去實地現勘,表達了他們認為的最大誠意。

凌宗魁進行文資導覽照,曾被友人驚呼是「九頭身美少年」。

讀研究所時,身材修長、相貌斯文的他,穿梭介於廢墟與古蹟之間的建物,他在中原大學文資研究室工作時,則累積大量的資料庫。
凌宗魁說,當時他的老闆是大學時的老師黃俊銘教授,給他非常大的工作自由。其中一個案子是自文建會時代開始啟動的「古蹟歷史建築分區服務中心」,把全台分為6區塊,委託6個學校研究團隊當作中央、地方、產權人和屋主的橋樑,業務繁雜,包括代寫補助表格,申請修繕維護。
他們負責的區域是台北、新北、基隆和連江,所以在這4個行政區裡所有的文化資產現況都要鉅細靡遺掌握,當然也發現到許多保存單位的困境。「當時黃老師對我說:『你的身分既是拿政府經費接政府案子的乙方,但同時也是一個納稅的市民』,鼓勵我參加各種體制無法解決的協商,所以後來各地有什麼爭議,我若能給保存團體有一點基本背景資料的支援,都是當時累積的資源。」
不過,資料蒐整、用建築物說故事,是他一貫的風格。他從高中開始就建立自己的資料庫,他的房間是一個被資料堆疊看不到床舖、衣櫥的圖書室,三面是書牆,角落塞著書桌和衣服。他的蒐藏,「只要網路上還沒有,我就先保留紙本。」
凌宗魁目前工作的台博館很特殊,包括館舍和籌備中的場館,全是古蹟,3個國定古蹟、3個市定古蹟,「我服務的單位叫展示企劃組,我也從乙方變甲方,和所委託的建築師事務所及策展團隊進行空間規劃的討論。」
雖是領著納稅人的錢在做事,凌宗魁也謹遵老師所囑,他是一位納稅人。

凌宗魁的房間堆滿資料,有如一座小型圖書室。
凌宗魁高中畫的台大醫院舊院區。

他近來最著名的案子是北市的「三橋町紅葉園陳茂通宅」,在文資人士跟台北市府的攻防戰中,他即時號召、隨時保持警戒,上談話性節目呼籲,發起的平台連家庭主婦都參與。
這棟位在中山北路南京東路口,中山分局後面的建築,是大稻埕藥商陳茂通於1933年建造,見證台灣昭和時代的商業繁華,被拆前還是維護很好的山海樓私宅餐廳。像這樣緊急的案件,他在事件之初,每天一篇資料更新進度,提供現場人員後援,只為證明那是一棟值得保存的建物,他說,保留文化資產就是保留故事,「沒有故事的社群,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問他跟台北市府對決這麼久,有什麼心得?
他說:「當最大的老闆是開發派的時候,承辦的人贊同你的想法也沒有用。權力決定空間的樣貌。」
問他存留的標準在哪裡?他說:「有人覺得需要留,就該留下來。」如此溫柔,但地球畢竟是有限的空間,有哪一件物品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覺得不捨啊!廢墟要怎麼重組?
他堅定地說:「只要物質還在,就算是碎片也可恢復,看你願意花多少費用、多少精神,以及時間,回復到什麼樣的情況。」
他說:「每次有文資失火或被強拆,文化局就說該案只有被列冊追蹤,不具正式古蹟身分。」於是我們終於明白了「古蹟自燃」的社會現象與文化資產法規的遺憾。
目前《文資法》中對被列為文資的私有財產,分成好幾個層級,一些建物經常只是列為「列冊追蹤」,一旦名單釋出或洩露,往往第2天就大火燒毀或是一台怪手夷為平地,文資保護者趕到現場只能搥胸頓足。凌宗魁看多了這樣的案例,卻還是說:「有辦法的、再多給一點時間。」

零和,這個社會不是你生我死,就是灰飛煙滅。但凌宗魁的知識體系與情感認知並不如此,他希望隨著技術進步與材料運用、工藝的精進,無論是拆除異地重建或保留素材,建物都可有其所屬,甚至進入思想的更高層次。
在一個移民的社會,族群多元,留下房子就會留下時代的表情,問他:「你認同的是什麼?算不算台獨份子?」他笑了出來,「這個用法好古典。」「學建築史自然就會認同土地,不然很難對所學有感,建築是實體空間,不是美術圖案。」
問他家人對他投身搶救文資有何看法?他說父親是駐外單位人員,「家人從沒在管我幹嘛,父親是我上大學才退休回台灣,沒有誤入歧途是祖上積德」。
問他家人知不知道他工作的內容,「不知道耶,他們對我來說的確很適合代表一般人對文資領域的認知。」「我小時候問他(父親)去過國外哪些城市,他講了一堆,結論是很冷、都很像、東西不好吃。後來長大才知道,他去的地方都是世界遺產啊∼滿滿的歌劇院、美術館、皇宮和城堡。」
像是怕對父親不敬,他馬上舉了一個自己沒品味的例子,「就像他也覺得我對食物超沒品味,他難得回家,都會帶很多名貴食物,我卻當作美而美大口吃,有一次我把冰箱裡一個黑黑的罐頭拿來夾吐司,塗得滿滿的,一邊看卡通一邊吃,吃了好幾片還覺得很鹹,他回家後很冷靜地跟我說:『你剛才吃的那罐是魚子醬』。」或許是這樣讓他比較能理解和尊重對文資沒感覺的人。
也因為如此,凌宗魁非常喜歡跨領域合作,所以會找插畫家、攝影家、樂高玩家合作。去年他和一個爵士樂團合作「古厝新聲」,一個結合歷史導覽的音樂會,「反應不錯,有跨越同溫層的感覺」。
一直沒離開過建築古蹟、文資保護的領域,問他為什麼?為何力量這麼大?「因為喜歡,只要喜歡就夠了。」他緩緩地說:「只要有一個人覺得這個對他有意義、不捨,就應該保留。」

●現職:
˙國立臺灣博物館規劃師
˙台灣交通文化資產保存協會理事
●家庭:已婚
●學歷:
˙新莊高中、中原大學建築系
˙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經歷:
˙台大建築與城鄉發展基金會
˙中原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著作:
˙《紙上明治村: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
˙《專業通才理想的實踐》
˙《圖解臺灣近代經典公共建築》
˙《Brick Taiwan:積木臺灣經典建築,用樂高積木打造43個古蹟與地標》
˙《紙上明治村2丁目:重返台灣經典建築》

作者:蕭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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