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食神楊柏偉 讓花東部落美味很「法式」

出版時間 2018/06/01
曾獲世界果雕金牌的楊柏偉,在部落打造「Sinasera 24」法式餐廳。屈代傑攝
曾獲世界果雕金牌的楊柏偉,在部落打造「Sinasera 24」法式餐廳。屈代傑攝

台東長濱地區一座面海旅館,3樓高13間房,緩坡上居高臨下,台11線依著海挨著山從它面前迤邐穿行。旅館裡有一間可以耳聽大海沖激拍岸,從湧動蒸騰的洋面和流幻無形的雲影裡,坐看日升月起的,「Sinasera 24」,花東地區唯一正統法國料理餐廳。主廚是台灣少有,曾在法國米其林三星餐廳操練,年僅28歲的楊柏偉。

石梯坪海藻瑪德蓮。

潔白漿挺的廚師服下精壯黝黑的楊柏偉,生長與求學過程都在台南,和餐廳所在的南竹湖部落毫無淵源,他是服教育替代役時自願選擇偏鄉,刻意挑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讓自己好好體驗一年。」
就這樣,楊柏偉像是異地飄降下的小麥種籽,不經意地停駐長濱,只要太平洋或是縱谷的強風一吹,就可能翻飛飄走。但接下來的身世誰也難料。
替代役期間,曾獲無數廚藝競賽獎殊榮的楊柏偉在南竹湖部落開設社區教室,傳授原住民媽媽西式料理技藝;說服長濱國中校長投入70萬元經費打造教學廚房,指導的15歲女學生打敗大專院校選手,獲得國際廚藝挑戰賽第3名。
一年服役期滿,在當地婆婆媽媽首發開例的歡送惜別後,他再次逐浪前行。即使不懂法文,異地也無親友,他決定在世界美食殿堂重新來過,法國。他說:「我覺得法餐是最自然的,而且最尊重食材,最尊重大地的環境。」
3個月語文學校課程,接著一腳跨進普羅旺斯米其林一星餐廳「La Bonne Etape」的廚房,2個月實習後升任副領班,半年後主廚介紹他到好友位於馬賽,連續10年米其林三星的「Le Petit Nice - GPrald PassPdat」餐廳,「一開始就是最簡單的削紅蘿蔔、切菜、洗東西、備料」。

真柄部落角菜沙拉、南法傳統肉派,搭配玉里櫻桃鴨與蓮貞豬肉配上永福土雞醬汁。

馬賽是法國第一大港第二大城,位於地中海沿岸,漁產海鮮是各家餐廳特色,主廚GGrald PassGdat的招牌並非聞名全球的「馬賽魚湯」,而是自他奶奶傳承下獨門醬汁料理出的「露西鱸魚」。6個月後楊柏偉獲擢升,成為餐廳1917年創立以來第一位華人領班(Chef de partie),負責料理全部魚類,從大到小,從生鮮到烹煮。
「他(主廚)帶給我最大的影響,是料理的成敗取決於食材:源頭從哪裡來,新不新鮮?怎麼製作的?這些會直接影響端給客人的到底是好是壞。東西如果有一定價值,它才能貴,而不是什麼東西都要便宜,許多台灣人的觀念,是什麼東西就是想便宜一點,越便宜越好。我們主廚一直教導我們,不要害怕用一些比較貴比較好的東西,要大膽去用,要知道它哪裡好,你才能得心應手。」
地中海的藍天帆影,是遊客專屬的奢侈,高度壓力和緊張的環境下,這座被形容為「天使遺棄的罪惡之城」,留給年輕台灣領班的印象糾結,他比劃著雙手描繪:「每天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睡覺,早上7點開始做,半夜一兩點才回到家。要一直一直快快快,快到你做不完,耽誤到出餐就死定了。一天要殺幾百條魚,前菜用的魚和主菜用的魚又不一樣,切的形狀也不同,5天下來手上都是傷口,等休息2天傷口快癒合了,又要開始工作,就是無限的循環。有一次手掌中毒細菌感染送急診,醫生說再晚一點應該就掛了。」
那時他26歲,年輕。
「你錯了!」楊柏偉忙不迭地糾正,「主廚下面還有執行主廚,執行主廚下面才是我們領班,執行主廚比我小10歲。」「我們餐廳有30幾個人,我年紀第2大。」

48
48小時熟成鬼頭刀搭配黃瓜過山香凍、真柄飛魚奶油、煙燻風乾鮪魚。

誰知此時一個跨洋越洲的巨大引力向他拋擲過來,怎麼也沒想到2014年成功嶺決定替代役分發時,一個單純偏鄉服務的念想,3年後因緣迴向自己。
剛在台東長濱買下一間旅館的上市公司負責人李先生偕夫人,在當地社區媽媽的熱情建議下,專程從台灣飛到馬賽的米其林三星餐廳,邀請楊柏偉回國擔任主廚。短短3個月,楊柏偉找好相挺的夥伴,台東原住民偏鄉部落就此開出法國料理奇花「Sinasera 24」。
以楊柏偉在法國餐飲界的職場發展線圖,過幾年應該就可以摘下米其林的星星,成為又一個「台灣之光」,但他說:「我覺得這是人生的一種挑戰,我不想只當個廚師。在法國我可能要再待四五年,才有辦法管理餐廳,現在有老闆願意讓我經營整間餐廳,包含設計、布置、行銷等,這是人生新的階段性任務開始。」他婉拒主廚G■rald PassGdat的慰留。
出身單親家庭,楊柏偉的童年成長經驗並不愉快,但這世間運作的法則,遺憾中通常埋藏祝福的種子。「回家就是冰箱上會有錢,自己去買東西,大人也不在,我小時候都是這樣過來的,『鑰匙兒童』就是回家永遠在看電視。」
只有電視相伴的少年,就在手握遙控器不停轉換選台的某個當口,停駐了下來,兩眼煥發驚異的光彩,嘴巴微張、臉上掛出笑容,注視著螢光幕裡一個個從原物料萌發出的化學變化,他確實知道這是改變人生的時刻:「料理東西軍」。
「日本人做的那些蛋糕,《電視冠軍》做出來的東西好神奇,覺得自己好像也可以這樣做的時候,就立定目標,我要往那個方向走。」回想起當時,眼神凝望向過去的他,笑說自己「很幼稚」,因為看電視決定自己的夢想。
楊柏偉開始有策略地鋪墊自己的料理之路。他參加國中的烘焙技藝班,旺盛的鬥志和求勝的欲望,讓他蓄積下深蹲高跳的本領。一路走來都半工半讀,從麵包店、辦外燴、流水席到大飯店;從國中、商職、大學到研究所,心無旁騖專攻餐飲,在兩手與左右腦,理論與實務之間伺機換檔,琢磨技巧與創意,他話說得嚴厲,「因為台灣教育體制出了問題,學校無法培養一個職場需要的人,如果沒有任何在職經驗,你就是一個完全不能用的人」。
2010年,楊柏偉以一個飯店學徒,同時也是大學生身分,摘下國際果雕冠軍,5年間,洋洋灑灑7項國際烹飪和果雕競賽金銀牌。而不知從何來的天啟靈感,台東長濱成為他人生迄今,一段奇幻旅程的起點與升記號。

楊柏偉在長濱漁港買到的錢鰻。屈代傑攝

「Sinasera」是阿美族語「大地」的意思,「24」指的是24節氣,意謂餐廳按天時而行,料理可能日日不同,「我們只用方圓60公里的食材,只用最新鮮、當地部落早上阿公阿嬤採集起來的野菜或海鮮,餐廳既然是在長濱,就要有一種跟部落共生存的道理。」
「這裡過去20公里的石梯坪漁港的海藻、海膽,長濱漁港自己抓進來的海鮮,跟我們永福部落的土雞,還有開車40分鐘的一個世外桃源南溪部落,那哩有可以食用的蓮花、很棒的鱘龍魚、很棒的苦茶油。長光部落的紅藜啊,還有我們永福部落有機農法的蔬菜、竹湖部落的一些金棗、每個部落呈現的食材不一樣,每個食材都有一定的野性。」
GGrald PassGdat曾提點他要做「勤勞的廚師」,自己花時間用心找食材,而不是找供應商提供;所以楊柏偉全然使用新鮮當令的蔬果料理,甚至餐廳前面就有自己的農田,種植芳香萬壽菊、迷迭香、百里香、刺蔥、無花果、羅勒、甜菊、秋葵、香茅、香蜂草,「這絕對是第一家」。
當原住民部落野性食材遇上細工精巧的法式料理,楊柏偉承認東西方衝撞的力道劇烈,是高難度挑戰,「許多野菜嚐起來都是苦的」,「法國人不吃苦(味)」,那怎麼辦?「趕快去部落請教那些Ina(阿美族語:媽媽)看她們怎麼做。就利用水果的甜跟其他香料帶掉野菜的苦。」
碩日、海洋、清風、大山、田野、農場,楊柏偉愛上長濱,但始終有道解決不了的難題:旅館業主李先生和楊柏偉原本希望餐廳能促成當地青壯人力回流,但目前數字仍掛零,餐廳找不到像他一樣願意落腳南竹湖的人,「都問過了,年輕人都在西部和北部上班,不願意回來。」
「連所有可能的臉書粉絲團我們都加入了,包括附近鄉鎮的『我是關山人』,『我是池上人』……」負責「說菜」的外場經理大雅補充。
法式料理取材繁複層次豐富,口齒清晰熟悉食材的「說菜」,能加深顧客對食物的印象,體會廚師用心,原本擔任大飯店活動企劃主任的大雅很勝任:「這一道呢是用了紅薏仁、洋蔥花,再搭配上慢燉的地瓜還有紅蘿蔔,配上炒的一個野菜呢,有過貓,然後有黑甜菜,還有山蘇,以及有機的巴西蘑菇,它配上這個綠色粉末刺蔥粉,可以提升它的香味,希望你們會喜歡囉。」

 Jany Gleize
楊柏偉與米其林一星主廚Jany Gleize合影。

一道菜用上9種不同原料,整頓餐10道料理算下來,就得調度超過百種以上食材,再加上菜單每天按季節微調,要能從容說出它們的名稱和料理方式並非易事,以至於外場始終大雅撐場。
「明明這是那麼好的地方,大家卻只要想待在都市,但是在都市你得到了什麼?」楊柏偉不由得提高聲量激動起來。朋友、同學、學弟加自己,就五個從西部城市而來,平均27歲的年輕人,構成餐廳內外場,憑藉拓荒新天地的革命情感堅守陣地。
幫手有限,原本可容納34人的空間,設定10個人滿座,人數太多的話,「內場的人都要出來幫忙講菜。」他不得不拒絕訂位。
楊柏偉說,他曾動念放棄,和夥伴與業主之間有過「理念的抗衡」,因為一連串的「為什麼」:「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為什麼一定要用在地食材?」「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多道料理?」「為什麼一定要準備50幾種紅白酒?」「為什麼一定要吃這麼久?」
如今情況有所好轉,「現在一個月快2、30萬元,算還好了。」虧損數字。「開幕前一兩個月是5、60(萬元)左右」。
年輕的主廚堅守法式料理精神,不因市場妥協原則,「我想讓食材跟客人講話,希望客人也能享受氛圍,來長濱就是放慢步調。」楊柏偉逐漸在東海岸做出口碑,虧損縮小,壓力也小了些,「畢竟老闆的每個朋友都跟他稱讚的時候,他就會很有面子啊。」楊柏偉露出笑容。
「我想要長濱這個點被世界看見,被台灣所有人看見,知道我們長濱有這麼好的東西,其實我們台灣食材不輸法國,就看我們的廚師會不會運用而已。」

 Sinasera 24
「Sinasera 24」餐廳位海邊,非常愜意。翻攝臉書
2014
楊柏偉參加2014歐洲世界盃果雕比賽獲得金牌。
楊柏偉服替代役時指導長濱國中學生廚藝。

現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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