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千明 背包裏全是愛 台灣苦行1250公里

出版時間 2018/05/23
陳品佑攝
陳品佑攝

我跟伊藤約在成功大學對面的咖啡廳,結束「台灣行腳」之後,伊藤現在在成功大學學中文,她告訴我,她每天課間都會在這裡讀書。
個子小小的,雪白的鵝蛋臉上一對清水眼。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伊藤略帶緊張地看著我,旁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更緊張、黃黑皮膚的男生。
她指著男生告訴我:「我結婚了,這是我的先生LI。」
「我們是在我走路時認識的,他請我去他家喝茶。」
原來,「台灣行腳」改變了伊藤的人生!台灣人可愛到讓她在環島一圈後,決心嫁來台灣,成為台灣媳婦。
不想曝光,低調的LI在一旁羞赧地笑著,告訴我這段「臉友變男友」,神奇的愛情故事:
「我加入她的臉書粉絲團,每天關心她的消息,看到她快走到我家了,就發了一條英文訊息給她,邀請她到我家來喝茶。」
LI的老家在高雄茄萣開茶行,他今年36歲,在家裡幫忙生意,曾經赴美念書的LI,繞了地球一圈仍然獨身,卻意外地在家裡遇見了伊藤。
伊藤的英文不太好,所以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這條英文訊息,LI不死心,找了會日文的朋友將訊息翻譯成日文,重新再發一次,這一次,伊藤就注意到了!
伊藤千明到LI的茶行喝茶,認識了LI的全家人。她不滿150公分高,曬得滿臉通紅,背著近20公斤的行李,一身T恤短打像個要上山練武的小男孩。可是,當她喝完茶,起身離開的時候,也帶走了這個高雄男人的心。他開始每天與她聯絡,甚至去陪她走路,兩人用破破的英文、比手劃腳互相溝通,直到伊藤千明要離開台灣前,LI終於開口求婚。
「這樣妳就答應了?」我問,他們倆轉頭互相看看,又轉回頭來看看我。直到現在結婚一年了,兩人的言語溝通始終停留在很少的英文單字、眼神和默契中。嗯,因為創造性吸引力的費洛蒙,是靠空氣傳遞而不是語言吧!
「嗯嗯……」中文還不太好的伊藤,用眼神給我肯定的答案。
LI中等身高,瘦瘦的、肩膀寬寬的、黃黑皮膚,小狗般溫馴的大眼睛,守護著主人的神情──但是對來訪的陌生人依舊是友善的,並不想要咬你──是個台味十足的男人。
就是這種「台味」,深深地吸引了日本女孩吧!

我問她,為什麼想來台灣「走路」呢?
「我的爸爸、媽媽、姊姊都來過台灣,他們回去以後跟我說,台灣非常好玩。」
「日本的節目、廣告、新聞上,每天都有很多很多台灣的訊息。」
「日本大地震時,台灣是捐款最多的國家。」她說。
「我很好奇……台灣……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她張大眼睛,用斷斷續續的中文說。
伊藤背著簡單的營帳來到台灣。她住過學校、廟宇、公園,在草地上搭帳篷。
不過,伊藤的背包客旅行偶爾會有意外。在台灣,公園是不能露營的,伊藤因為在公園搭帳篷,被警察「請」去警察局;還有一次,因為宮廟在施工不能露營,宮廟找來警察,警察也把她請去警局。
台灣鄉下的警察如同觀光大使。「他們讓我在警察局睡一晚,還有一個警察局找了會日文的老人來跟我溝通,記者也來了,大家就在警察局和我聊天。」伊藤說。
走了一陣子,媒體開始報導這個特別的日本女孩,消息傳出去,許多台灣人追蹤伊藤的行程,漸漸有了「伊藤後援會」。
「走在路上,會有人送泡沫紅茶、送水、送泡麵、送切好的水果給我。」伊藤千明說著台灣人的種種,眼睛驚異地張得圓圓的,「有一次,」她右手舉起,五指張開,用力比了很大的「5」,「我身上背了5公升台灣人送的泡沫紅茶。」
邀請她到家裡坐坐的也很多,LI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告訴我:「伊藤她不偷吃步的,你把她從原來規劃的走路路線載走,她會拜託你把她載回原地,讓她繼續走。」非常尊敬的、崇拜的語氣。
每天最少走15公里,最多走38公里,走到後來,兩隻腳外側小拇趾趾甲都掉了,可是伊藤渾然未覺,「不會痛。」她指指自己的腳,趾頭外皮都被磨成堅硬的殼。
她舉起自己的手給我看,十指纖纖修長如白蔥,她翹起小拇指,細小精緻得跟藝術品一樣。
「這隻指頭被刀削掉三分之一。」
她在武藏野美術大學主修木工,雕刻木頭時不小心手一歪,鋒利的刀片削掉三分之一根手指。
伊藤千明是個堅韌的、有自己想法的女孩,為喜歡的事削掉手指對伊藤來說實在是不算什麼。她告訴我,為了考上東京大學藝術系,她重考4次,最後不得已才念了第二志願的武藏野美術大學。武藏野大學是私立大學,學費很貴,為了籌措念書的費用,父親不得不提早退休,以便拿退休金去付學費。
這一切都是為了伊藤千明的藝術夢。沒想到,重考4年沒有挫折她的志氣,「就業的困難」卻讓她的人生夢走回原點。大學畢業後,並沒有「藝術家」這個工作等著伊藤去就職,立即的經濟壓力迎面而來。
「我的同學,有的去工作,有的去度假打工,有的嫁人,但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她說。

伊藤千明把拍廣告收入全捐給花蓮震災。伊藤千明提供

「在日本,『心裡有問題』(伊藤語,應該是指『內心有困惑迷惘』)的人,可以去走『四國遍路』。」伊藤說。
1200年前,弘法大師空海踏遍四國的山岳與海洋,在山巔海岸悟道,在寒冷炎熱的季節變換中體會無常,「四國遍路」指的便是尋訪、參拜大師曾踏過的88座寺廟。從日本的平安時代以來,這條道路就是僧侶修行之路,他們身著白衣,手持刻著名字,掛著「同行兩人」(另一人是指弘法大師)的步行袋,柺杖上掛著鈴鐺,每走一步,「叮噹叮噹」的鈴聲迴盪在山谷裡。
為了堅持自己的決心,出發前,伊藤把頭髮給剃光了,完完全全讓自己進入那個僧侶的狀態裡。
「四國遍路」可不是一條好走的路,而是荒涼崎嶇的山道,「山上很冷,會下雪。」伊藤環抱著雙臂,眼睛睜大盯著我看,她選擇在1月中,日本最寒冷的時候入山;一個光頭的女孩,頂著斗笠,孤獨地在雪山上走著;這是一條既無法折返,發生意外也絕對不會有人來幫忙妳的道路。
「我在柺杖上刻了名字,如果發生意外,在臨死前,我會把柺杖插在我的頭頂,當作我的墓碑。我身上穿著的白袍,當作我的壽衣。」她平靜地說。
走到滿身大汗、小腿腫脹、趾甲脫落、飢腸轆轆,仍然是一個人孤寂地走著,在身體最痛苦的時候與自己對話。那過程是極其辛苦,但是這種和自己對話的經驗對伊藤來說,卻好像是一種真正的心理諮商。
結束「四國遍路」,伊藤獨自去了一趟斯里蘭卡,從斯里蘭卡回到日本後,她開始籌劃「台灣之行」。
幾年苦行下來,伊藤已經對「艱苦的自然環境」、「孤寂的旅程」、「堅忍的心情」充滿了準備,就在她進入最苛待自己的嚴峻狀態之時,台灣,卻是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她在嘗盡艱辛後意外地走上了坦途。

伊藤剃光頭髮挑戰「四國遍路」苦行。伊藤千明提供

我問她,對「台灣行腳」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什麼?
「台灣,在餐廳吃飯,」她轉頭向身旁的空桌子比了一比:「員工在旁邊的桌子吃飯,」伊藤指著我們這張桌子對面的空位:「寶寶(老闆的小孩),在那裡寫功課。」
「在日本,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她張大眼睛嚴肅地說。
但是伊藤喜歡這樣的台灣,「好像去朋友家吃飯。」她說。
「在他家,很多人來喝茶。」伊藤指指LI。
突然被老婆提起,LI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頭,他家在茄萣鄉下開茶行,每天親戚朋友來來往往,整天茶桌旁熟人不斷。
「台灣的老人,精神很好,在家裡唱卡拉OK。」伊藤拿著手上那支「虛空中的麥克風」比劃一下,興奮地和我分享台灣見聞,「日本的老人,很安靜,在家裡。」
她特別特別喜歡「台灣的老人」,甚至比「在飯桌上寫功課的寶寶」,更喜歡些。
「老人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乘涼、看風景。」然後,垃圾車放送著《少女的祈禱》來到附近,「老人們就拿著垃圾,一群人跟在垃圾車的後面。」
「很像吹笛人,後面跟著一群小孩。」伊藤一本正經地說。
伊藤在日本無法繼續的創作生涯,也在台灣重新開始,LI告訴我,他們在家裡為伊藤設立一間工作室,讓伊藤可以繼續創作。伊藤參加台南的文創市集,擺攤銷售自己的作品,新光三越百貨亦來邀請她去擺臨時櫃。
創作素材都是伊藤撿來的:海邊的石頭與貝殼,山上的落木與樹果,住家附近地上撿到的種子……。伊藤身上掛的項鍊,是用種子和果實串成的,「我養的松鼠,飼料裡也有這種果實。」她說,松鼠跳到伊藤肩膀上「一起工作時」,常常用兩隻前爪,小手般捧著伊藤的項鍊啃啃啃。
當她與松鼠一同工作,埋頭對木材又刨又削之時,老人們就隔著一面牆大唱卡拉OK,他們粗糙有力的歌聲順著山坳來的風,吹過田野,到了另一些坐在家門前乘涼的老人的扇子上;太陽在茄萣鄉下的田間也遲鈍了,拖著一片霞遲遲掛在天邊不走,就像是來陪伴老人們度過餘生的。
「這裡很慢很慢。」伊藤做了結論:「是我喜歡的地方。」
就這樣,台灣成為日本女孩永遠的家了。

伊藤現在偶爾在市集販售自己的木工作品。伊藤千明提供
伊藤入境隨俗體驗吃檳榔。飯島丸提供
伊藤千明見識到台灣日曬柿餅,開心合照。伊藤千明提供

出生地:日本橫濱川崎市
家庭:已婚,夫婿是台灣高雄市茄萣區人
學歷:東京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
經歷:2016年10月8日開始徒步台灣環島,12月18日結束

作者:陳德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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