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集:我不談戀愛很久了(楊索)

出版時間 2017/02/14
名采集:我不談戀愛很久了(楊索)

我們相識於上世紀末的獅子座流星雨之夜,94狂的羅曼蒂克。那還是情人寫情書的時代,我買最精緻的成套進口信箋時時給他寫信,他回得不多,每個字像班兵排列整齊,但我可解讀出每個班兵的情意。
我們很明顯是無望的愛情。那時,我正處於女人是否要生育、結婚的關鍵期,多少有些徬徨。我出軌兩次,他都知道。出軌對象,一個是愛我的人,我只是好奇,並不真愛他。另一個是我狂愛的人,他卻是四處留情。而如兄長的他默默看著。我做過很殘忍的事,帶著那個浪子在情人節去看他。我們三人去爬附近的小山,都是他在說話,「山下的溪封了很久,外人進不來。」「……」我發現他穿一件膝蓋破掉的褲子,對他的不稱頭生氣。想起之前的一回情人節,他收到一包仰慕者的巧克力,一天之內吃光了,卻被我發現扯破的紙屑,為此大吵一架。
一度,我想與愛我的那人廝守了。想像中的情愛容易,相守磨合多難。我買一打洋蔥紙給海那邊的他寫航空信。在街角電話亭撥對方付費國際長途,他常常半夜被擾醒,說話時睡著了,醒過來就說:「回來吧!」
我回來繼續一段絕望的愛情。經過許多時年,生活把我們磨去好幾層皮,這人說:「一天的苦一天受就夠了,我的所有力氣只足夠應付每一天。」不是愛情,少了什麼,也多了什麼。
他為我做過一盞燈、一張桌子。我看他挖空半截樹幹、安裝電線、燈泡。我看他細磨桌面、刨木頭,做好木桌。我們分隔很遠,他開車很久來看我,或者接我去他那兒過年,帶著我的貓,而阿貓總是又吐又拉幾回。
我和他都老了,周遭桃花淡去。那天,忽然幾個女人走入園子,其中一個眼睛灼亮,問東問西。我的心沉下去了,「不好,壞了!」或許是那種灼熱,是我初見他時的亮度,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無法阻擋他與那女人談詩論藝,他在遠方有自己的生活,而我與他的情感型態是經過我的選擇。那天,他忽然來台北,說要與我談一談。那幾日他處在情緒激擾的狀態,我察覺他不對勁。他第一句話說:「我們的情感不會變,只是我們多了一個妹妹。」要怎麼回答呢,而我連盤查細節的力氣都喪失了。
回想許多跡象都很明顯。我是想繼續泡在溫水的青蛙,不願面對千瘡百孔的愛情。「我們散了,我不會怪你,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吧。」那女人說,沒有誰搶了誰,「你們根本不是愛情。」街道上,一叢叢紅粉玫瑰、一桶桶紅心氣球綁著巧克力。要命!他始終不記得情人節是哪天。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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