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百果樹最早出現在台灣國寶級作家黃春明的文學想像之中,不是他最廣為人知的小說與散文創作,而是他默默耕耘數十年「黃大魚兒童劇團」演出的《我不要當國王了》舞台劇。三年前這棵舞台上用麻繩綑紮的百果樹,搬進了宜蘭火車站前「舊米穀檢查所宜蘭出張所」的老房子裡,也開啟了「百果樹紅磚屋」作為宜蘭文化景觀的新頁。
然而在不當政治角力的鬥爭中,「百果樹紅磚屋」即將在今年年底熄燈打烊。我們一群來自台灣四面八方、不同世代的文化人決定此刻齊聚宜蘭,除了要抗議長年來文化在台灣的邊緣弱勢,更要聲援文化人以最少經費做最多付出的熱情與信念。
黃春明老師在1994年創立「黃大魚兒童劇團」,出錢出力,從編導到打雜,只因他相信兒童進到劇場不是只會大笑,他要為兒童的心靈講故事。2002年黃春明老師更將劇團遷回故鄉宜蘭羅東,讓戲劇扎根鄉土,期許每一個蘭陽的小孩都能看著兒童劇長大。這裡的工作人員都是義務幫忙,這裡的演員從中小學學生、老師、退休人員、早餐店老闆、家庭主婦到農夫不等,台灣真正的民主平等從來不在議會殿堂或選舉擂台,而在每一個和著汗水與笑聲的排練場角落。台灣真正的文學民主從不在各種大小獎項的頒發,而在《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啦.再見》與黃春明老師各種新編歌仔戲劇本、兒童劇劇本、鄉土語言教材的並置。
惟有依靠文學熱情與文化使命感,才能讓「黃大魚兒童劇團」與台灣其他的邊緣藝文團體一樣,在有一餐沒一餐的慘澹經營不確定性中,意志昂然地堅持理想至今。他們願意低聲下氣去募款來籌措演出經費,他們願意以勞力付出換取政府的委託案,他們願意案牘勞形申請縣市政府所提供的各種微薄補助與受盡屈辱的報帳刁難。而這次宜蘭縣議會的政客惡鬥,更讓合法接受委託的經營團隊蒙上不白之冤而萌生去意。
文化不是資本發展、經濟掛帥下不時掛在嘴上的「軟實力」,文化也不是政客惡鬥中的「軟柿子」。在黃春明老師與「黃大魚兒童劇團」的付出中,文化是俯身化為繞指柔的「百果樹」,可結出蘋果、香蕉、芭樂的想像之樹,可兼容並蓄、廣納異質的希望之樹,這才是島嶼台灣最美好的價值之所在。
年終歲末讓我們在宜蘭火車站旁的「百果樹紅磚屋」集結,向黃春明老師與「黃大魚兒童劇團」致敬,也要向各角落默默耕耘的藝文邊緣團體致敬,讓宜蘭「百果樹紅磚屋」的熄燈不是結束,而是2016年「文化護樹運動」起點。我們將持續觀察宜蘭縣政府與議會的後續行動與作為,我們要讓台灣各地的小朋友,都能圍繞在百果樹下,聆聽黃春明爺爺和大小朋友接力說故事,我們更要以守護台灣「文化百果樹」的精神,抗拒任何來自政治力與經濟力的同一邏輯對文化異質性的打壓,百種果養萬種人,才是台灣未來的蓬勃生機。
台大外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