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皆不滿現狀,極度厭世,到了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的地步,殺越多人越好的極端行為,表達了強烈想要淨化世界、糾正世道的欲望。二十七歲德國副機師告訴前女友:「有一天我會做些什麼,改變體制,讓大家知道且記得我的名字。」十九世紀的開膛手傑克必須躲在夜黑風高的暗巷,一個一個拿刀「懲罰」他眼中墮落不潔的人,二十一世紀的開膛手傑克只須去中央車站放置炸彈。
城裡的「軟地點」,像商場、咖啡館、地鐵、學校、電影院、博物館等等,變成大規模謀殺的最佳場所。正在遭受考驗的,非關宗教文明這類宏大宗旨,而是人與人日常之間的基本信任。潛在威脅並非遙遠的異教徒,而是每天與你進出同一間雜貨店的同一城市的居民。每個人,每一天,只要活著,總要相信他人,倚賴他人,而這個他人往往是全然不認識的陌生人,我們必須信任餐廳廚師不會食物下毒,火車駕駛不會故意出軌,醫院護士不會注射毒物,電影院裡坐在隔壁的人不會突然掏出槍來掃射全場。
我們無法也不該控制自己以及他人腦內的活動,不能預測思想的行動,想要在人群中,像尋找癌細胞一樣去挑出危險因子,根本不實際,且法西斯。關於思想,何謂正常,何謂病態,從不可能清晰界定;就算由醫學角度檢定,也應避免污名化標籤所帶來的社會歧視。
實情是人只要活著,便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證安全。就算考慮周詳,但新措施依然會出現新遺漏,沒完沒了,好比駕駛艙雙人制,預防了正副駕駛,也難以預防全體機員。
現今世界之所以充滿憤怒,網路霸凌分秒發生,各類社會衝突加劇,因為環境越來越不公平,百分之九十九有強烈的剝奪感,社會對話的公共空間卻逐漸喪失,剩下的只是快速反映的社交媒體,而無共同生活的時空沉澱與理性妥協。惟有社會公平,才可能維持社會安全。這些想要傷害人群的不良念頭,往往起於一顆躲在角落長期憤懣不平的心靈,覺得世界不公,卻找不到適當途徑、有效改變命運,因無力而陰暗而絕望,決定與社會玉石俱焚。
如果不想活在彼此提防的世界裡,便要致力建立一個互助關懷的平等社會。圍堵、提防、隔離,只會加重不公,摧毀更多個人,每一個體都成了不定時炸彈,等著爆發。
作家
胡晴舫、王尚智、劉靜怡、謝金河、何飛鵬、張鐵志、殷乃平、劉克襄、呂秋遠、米果、吳惠林、馬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