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徵著日本戰後高度經濟成長的54部核電機組,眼前只剩兩組在運轉,最快在今年夏天就有可能歸零。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勤勉革命,創造了經濟奇蹟卻又迎向經濟泡沫。而隨著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同時退休,從「共生」到「共死」,可以說是戰後日本社會價值的「大轉換」。311就發生在這樣的社會經濟背景之下。猶如喪鐘。重重地敲碎或敲醒戰後日本無思想、無目標的經濟至上主義。
附屬於311大地震的福島核災發展至今,仍然難覓出口。雖然海德格早在上一世紀即已提示:「人,既非科技的主人,亦非奴隸。」但是,面對科技文明,人類在管理上的無能,已經昭然若揭。這已不只是日本或東京電力公司的問題,而是人類面對科技發展的共通困局。原本,近代的科技發展,讓人類得以支配自然,並且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幸福的條件,透過科技從自然的威脅與制約中解放,藉以營造理想富足的社會。但是,事實上,眼前我們看到的卻是人類捲入了由各種專門科學結合而成的技術性機械體系當中,極難脫身。核電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知道核能發電是核子物理學、原子能工學、土木工學、地震學、防災學及建築等眾多科技領域的共同作品。藉由最大限度地顯露潛藏於自然中的能源,讓人類極盡想像地追求經濟發展與「幸福」。只是,人類在此一過程中,卻也無可避免的捲入了科技自我運動的機械體系當中。
我們很難認為人類會將已經到手的技術丟開不用。有爭議的核能不會、基因複製不會、連已經接連出現破綻的金融工學也不會。同時,我們也不認為有特別的理由可以證明水力發電很好,而核能發電就不好;也沒有理由證明用殺蟲劑、農藥生產的蔬菜可以,而基因改造、人工複製的番茄就不行。
無寧說,高度的科技主義確實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高舉反科技的大旗,退回農耕狩獵生活,就算你想要但也已絕無可能。
只是我們必須自覺,人永遠只能生存在自然當中,因此,所有對於立基於對自然挑釁的科技「暴走」必須儘可能地放慢腳步,不應該再用國家的力量去鼓勵。所以,311對於日本知識界所帶來的衝擊,既不是可怕的天災,也不是無奈的人禍,而是對於科技文明與經濟開發主義信仰的根本動搖。例如,日本第一級的歷史社會學者木村雅昭就於災後明言,此次核災「80%是人災,同時也對日本戰後高度經濟成長路線敲下了喪鐘。」
實際上,不管將來日本的能源政策如何變化,但是我們幾乎現在就可以預知,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日本的核能發電已很難如同以往的運轉。特別是東京電力公司這家主要供應大東京地區的電力公司,除了「減核╱無核╱非核」化之外,已無其他進路。也就是說,不管日本人喜不喜歡、願不願意,「減核╱無核╱非核」事實上意味著戰後日本價值觀的徹底轉變。
作者為東海大學跨領域日本區域研究中心執行長、京都大學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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