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孫中山搞革命,這樣的場子見多了,所謂「華僑為革命之母」,乃是「華僑為搞革命之金雞母」的簡稱。金雞母不全是傻子,在到處哄傳著革命陣營有像陳其美那樣「大嫖大賭」搞光110萬銀洋之人的時候,還是有海外僑民義無反顧、傾家蕩產地資助革命武力,為什麼?因為孫中山之流的宣傳家對一個尚未打造完成──甚至可以說尚未開始打造──的國家有著迷人的想像力,而且這樣的想像力會「傳染」。
這群人之中,有的搞保皇,有的搞革命,有的今天搞保皇、明天搞革命,後天以俄式專制為可期,大後天又揎拳擄袖、指天誓日地要推翻專制。從晚生而世故的角度論之,許多激揚熱血的陳詞濫調究竟如何發揮作用?的確令人不解。那是因為我們老熟於民主發展的選舉遊戲,已近百年,根本無從意識到我們在任何時刻,都應該對這個艱辛締造的國家保有一點想像力──就像站在街頭賣藝的宣傳家們那樣,能夠將一個又一個遙遠而虛浮的夢想,說到每個人的眼前。
讓我們隨便舉幾個例子。像眾所周知的黃興,他可不是只在黃花崗之役傷了兩根手指頭就能贏得舉國聲譽的。早在民國前十年,黃興就已經對集結團體、流通書報、組織機關、鼓舞進取有了縝密的方案。在他看來,對祕密社會、勞動社會以及軍人社會之滲透必須搞「通俗而祕密之講演」,以及「流通通俗講演之文字」。
這個戰略成為後來華興會、乃至同盟會的指導原則。歸根結柢,就是引發社會底層對「國家」二字的全新想像──即使人人想的不一樣。
還有說不完的例子。對宋教仁來說,民國是由層層代議結構所簇擁的責任內閣所主導;對吳稚暉來說,民國在軍頭割據、眾生疾苦的背景之下,若還有發展成淨土的瞻望,則必須通過統一的語文教育這一「息壤」而孕育;對章士釗來說,不毀棄同盟會,則不足以建立思維邏輯完整的新民國,生吞而活剝歐西之選舉政治,亦終將使民國淪於少數操縱選票的政客之手。哪怕是一生與政治並無深涉的地質與古生物學者丁文江,也曾經對大軍閥孫傳芳說過:「我常常有一種夢想,想替國家辦一個很好的、完全近代化的高等軍官學校。」──這些人都沒有成為「當局」,但是他們對國家的想像都具備長遠的實務觀察和豐富的人間常識。
就民主政治而言,康有為算是極端對立面的一個角色了,連他都拿得出一紙顯係偽造的「絕祕文書」,說是光緒皇帝的「衣帶詔」,日日焚香頂禮,並以此為授權象徵,向全球人士募集資本,捐納官職。結果還真導演出一個加拿大人Comchanber和美國人Homer Lee為了爭爵位而互控於美國法庭的鬧劇。讓我們掉轉頭想一想:這是鬧劇嗎?今天的台灣還有誰能夠發動如此的號召,讓人覺得這個國家值得投資呢?
讓人實在看不下去的,不是身為一個很會背誦數字的好學生馬英九,而是處處只能和「對外鎖國,對內紀律不好」的前政府一較長短的總統。馬英九自己對這個國家沒有想像力,也不知道他應該鼓舞的是每一個人對這個國家保持新鮮的想像力。我想恐怕這裡面還有陰謀論可說:因為想像力的確是笨蛋的敵人。
<果然有話>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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