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夜裡,幾個朋友被通知當天大偉開始腦水腫;大偉的二姊篤信密宗,她才剛離開醫院,甫抵家門,遠方捎來大寶法王的訊息,今夜大偉有個難關,請眾人陪著他,為他祈福。我和趙少康夜裡9點半到,聽此訊息,也留了下來;雖然我們都不是密宗的信徒,但我們都是大偉的信徒。天下去那兒找一個如此古道熱腸,如此鬼才創意,卻又渾身骨氣,天不怕地不甩,不輕易向權勢、向庸俗低頭的人呢?
認識大偉十五年,收了他無數禮物。家裡門口擺著一台捷安特腳踏車,屋後榕樹上的山蘇,斷腿時親手刀削的拐杖。大偉成為廣告界教父,不只是他的頭腦。我記得某位暫時失業,如今已是大廣告外商董事長女企業家告訴我,當她失意時,大偉就拍著自己已裝上支架的胸膛說,「沒問題,大哥給妳靠。」
我監製《±2℃》,原中天電視台團隊很難一邊兼顧《世界周報》,一邊完成超越電視界技術層次的紀錄片。紀錄片開始工作一個月後,人人都快崩潰,我夜裡打了一個電話給大偉,他人正與老婆在北京南鑼鼓巷裡蹓躂,聽到我的求救聲,二話不說,就把工作接下來。
和他開會,我才發現他對暖化理解很有限,純是衝著我一股熱情,才點了頭承擔起最困難的工作。他聽完我囉哩巴嗦的陳述,第一個就劈頭問我,「你這不是幫馬英九風災解套吧?」我愣了一下,再把相關訊息告訴他,我們面對的不是一時的權力更迭,而是地球和孩子們未來百年甚至僅三十年後的風險。聰明的大偉聽完我談哥本哈根大會的結論「關鍵兩度」,在黑板上寫下《±2℃》。然後他做出幾個重大決定,這個影片是我們當代人要為下一代拍攝的,影片要讓孩子們感動,要求他們的父母親做出改變,因此應大量使用幾米的插畫。然後拉著我到他的辦公室,聽一張我數個月前送給他的CD,「就是這首音樂!」
《±2℃》的剪輯過程,歷經外界難以想像的艱辛,我只記得低血壓的我,有一天進中廣錄音,雙手顫抖,血壓飆升至140左右,是我正常血壓的兩倍。快過年了,我們尚未完成滿意的作品,大偉臉都白了,我怕他心臟病發作,請他給意見後,自己帶著幾位《世界周報》朋友,求著大夥不過年,最終與導演洪雯麗共同完成了紀錄片。
《±2℃》播出後,有強大的共鳴,也有措詞尖刻批判。大偉傳了一張紙條給我,他說想做大事人要任勞、任怨,還要任謗。大偉勉勵我,要我挺住;我則笑笑回他,這一生,不是就這麼一直走過來了嗎?
《±2℃》影片中,接受我們專訪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史耐德教授,曾自稱是「地獄來的病人」,罹患血癌,卻仍為全球暖化奔走。今年6月20日,我邀請他至國科會演說,與他愉快吃了一頓晚餐;接著他又四處為全球暖化議題奔走,7月19日於瑞典飛往倫敦途中,血管栓塞心臟病發作死亡。他走的時候只有65歲,醫生勸他多休息,但他得為自己的科學良知奔走,最終把生命獻給地球。
大偉倒下前,也正為選戰煎熬煩惱,身為廣告人,他只為自己的理念服務,絕不為五斗米折腰。他總有許多堅持,8月31日他才剛宣佈解散選戰團隊,9月1日看郝龍斌身陷風暴,半夜裡又爬起來決定免費幫郝龍斌寫文案;9月3日下午,他的身體撐不住他滿腔的熱情,倒下了。
大偉擱不下他深愛的土地,這裡是他和他孩子未來的希望;曾經奧美邀請他至北京,重出江湖掌重責,但他考慮數天後,婉拒了;在孫大偉的字典裡成功不是他的守則,情與義才是孫大偉的信念,用他的話人有情有義才「屌」。(他用這個字,比周杰倫早了十年)
大偉的朋友在他昏迷後為他趕製一個小別針,「大偉,加油」「Wake Up」,我和趙先生那天夜裡待在國泰,眾人念經時,我不知自己是否太累,還是幻覺,竟老覺得孫大偉正一臉猴相,對著我們做鬼臉。
有些人擁有金錢,有些人擁有權勢地位;只有少數人擁有無數的朋友對他無盡的愛。在我身邊,孫大偉,是第一人。
作者為電視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