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本期《時代》雜誌以一個遭到家暴,耳鼻被削掉的阿富汗女子做為封面故事,卻引發極大震撼和爭議,也讓《時代》的報導難得地再度成為國際焦點。阿富汗婦女的社會地位在神學士執政期間淪落至谷底。2001年聯美英出兵阿富汗,除了要消滅基地組織和它的包庇者神學士政權外,試圖解救受奴役的阿國婦女,也讓出兵成為符合普世價值的義舉。不過歷經9年戰爭後,儘管許多國際婦女組織在阿富汗努力不懈,但社會不穩定,政府號令所及有限,加上傳統文化因素難以根除,婦女的地位並沒有顯著提升,甚至在新舊力量與價值較勁下,處境更為艱難。
所以嚴格說來,《時代》雜誌除了照片驚悚外,故事本身並無新意。唯一引起爭論的是刊出的時間和敘述的方式。歐巴馬總統已經定好明年夏天開始撤軍,而且美國和聯軍也同意、甚至鼓勵卡札政府和溫和派神學士談判,希望透過和解將其融入未來的聯合政府。接納溫和派神學士是美國的撤離計劃的一步;換言之,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美國在阿富汗不想玩,或者玩不下去了。過去半個多世紀,美國介入外國後的撤離方式大同小異,早期的中國、後來的越南,小至80年代的黎巴嫩,到現在的伊拉克和阿富汗,基本上都有軌跡可循,甚至撤離的理由都看得出脈絡。
當美國介入國外事務時,除了現實主義考量,還需談理想價值(意識形態)。而撤離時,最不願意提的就是理想和價值;最常掛在嘴邊的往往是外國盟友的腐敗和不堪造就,還有美國不能無限期支持一個扶不起的阿斗政權。《時代》雜誌的封面故事卻是以凸顯阿富汗婦女的悲苦情境,透過受訪婦女的口,質疑美國政策的走向。《時代》甚至認為,阿富汗政府與神學士的和解意味著阿國婦女將陷於萬劫不復。反戰人士則對《時代》大肆抨擊,認為雜誌本身有暗藏意圖;阿富汗婦女處境固然堪憐,但是以保護她們做為延遲撤軍的理由難以成立。《時代》總編輯還在網路上力圖辯解,指出雜誌只是客觀報導,並無影響政策的意圖。
其實《時代》雜誌在魯斯(Henry Luce)當老闆的年代,從來就不掩飾自己的政治信念。魯斯對中國情有獨鍾,對中國內戰立場分明,支持蔣介石始終如一。也許後人會認為魯斯做了錯誤的歷史選擇,也有人認為魯斯過於突出自己的理念,犧牲了新聞的客觀原則。但媒體畢竟不是冷血無情的戰略分析家,理當會有自己的信念和價值。況且媒體往往在堅持信念時才可能感動讀者,引起共鳴。美軍撤離阿富汗或有其不得已的理由,但這是政治家的問題,並不妨害《時代》關心阿富汗婦女的悲運。《時代》雜誌應該學學老老闆魯斯的氣魄,理直氣壯的替阿富汗婦女請命。至於「誰失去阿富汗」這樣的問題,就留給後代歷史學家去爭辯吧。
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