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陳文茜>:比十月國慶更重要的事(陳文茜)

出版時間 2009/10/31

跟著一位高度政治的丈夫,外婆一生只評論兩件政治大事,「日本人那麼蠢,敢偷襲珍珠港打美國?」還有罵我:「那麼好辯,長大當辯護律師算了!」
二次大戰期間她失去了一個女兒,全家躲空襲人人在山裡都染了瘧疾,第五個女兒何薰薰當時才五歲。外公發覺她撐不住送回台中城裡,已斷氣死亡。我的母親追憶那一段日子,外婆背著剛出生的二舅子,一邊拿刀剁菜,一邊哭喊薰薰的日本小名;整整哭了一年。
時代輾轉翻覆,她的家庭每晃過一個歷史事件,就少一個人口。二次大戰,第五個女兒死了;二二八事件,第七個小叔與謝雪紅結伴逃了。丈夫在日據時代的文學好友,二二八後一個接一個坐牢。我的外公與外婆不與孩子們談政治,但悄悄地把我們的名字接上老朋友的字,表達懷念。我出生時外公取名「陳文雪」,紀念謝雪紅;我媽媽是個世俗美女,嫌這名字土,硬從《小婦人》小說裡偷個洋字「茜」;但弟弟出生時,外公堅持取名「陳文逵」,紀念火燒島坐牢的朋友楊逵。
1949年2月16日春節,外婆一家拍了一張團圓的照片,惟一的一張,也是最後一張。誰也沒料到,共軍其時已兵臨北京城下,七個月後,蔣介石帶著百萬大軍遷徙台灣;外公從此消沉,身體一天壞過一天;一家再沒有全家福。外婆不怎麼受影響,她說政治有點詼諧,老胡說蔣介石是一隻千年大烏龜,別人都死了,惟獨他活下來。她喜歡《荒城之月》與《雨夜花》的調調,常在灶台邊生火、邊哼歌,也就度過了最苦的日子。

音樂就伴隨著這個戰亂後又喪夫的清麗佳人,度過一段比一段難捱的時代。我的外婆有一段口述回憶,與齊邦媛《巨流河》中類似,1946至47年,日本戰敗,某些日本人還沒湊足錢買船票回故鄉,「高人一等」的日本軍竟也如難民般蜷曲街角,輕唱《荒城之月》。二十年後,外婆聽我又從學校習回描述外省老兵思母念故鄉的《遊子吟》,也覺得好聽,跟著哼兩聲。她一生好心,凡看人離家沒了親娘,管他是不是敵人,都一派可憐。
我的外婆一生沒為自己慶過生,她們那一輩的女人命不值錢,只懂得成全子女,尊重丈夫。大概太溫柔也太奉獻,她養的每個子孫男女,一個個站她頭上,既剽悍又外向;有爬樹的三女兒,有一輩子活在當班長情境中的二女兒,也就是我的媽。我大舅已氣切,前月才好轉些,就跑去醫院康樂室大唱卡拉OK;真是快樂基因勇猛驚人。
亂世中長大的外婆留給我一句智慧之言,「吃得好,勝過皇帝好。」影響我一生看破權力。從八個月被外婆撫養至17歲;直至她離開人世。我一輩子沒為她寫一篇文章,做一件以她為主角的事。於此百歲冥誕,也是她「人生」第一次生日宴,我想說句:「外婆,生日快樂。」

作者為電視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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