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其實沒預期獲獎,內心深處甚至可能根本懼怕得獎。上任才9個月,除了華麗的空洞言辭,設定一些原則性的大目標,他一事無成。此時得到諾貝爾獎絕非好事。與其說是祝福,不如說是詛咒。美國有太多人可以就此消遣他;國際上亦復如是。所以得獎有什麼值得歡喜呢?
有人以經年累月的研究而獲得肯定,這是公平的。但如果因販賣夢想而得獎,獎項的價值難免讓人起疑。世界上多的是做夢者,就因為夢想比現實美好。政治家尤其多夢,夢境總是偉大壯闊,充滿人道悲憫。關鍵要看他們的貢獻。落實到現實面,情況就變得複雜;要分辨究竟誰愛好和平,誰是戰爭販子,反而過於簡化。政治領袖一生複雜多變,任期內他們與世界不斷地互動,理念與行為也不斷與時推移,很難說誰是絕對的和平愛好者,誰又是好戰份子。更何況有時怯戰、畏戰的結果,只會為後代換得更殘酷、更無止境的衝突。歷史對政治家的判準絕對有別於諾貝爾和平獎的審核。
奧巴馬在勾勒夢想後馬上面臨具體的問題。阿富汗戰爭如何打下去,伊朗、北韓核武問題如何和平化解、伊拉克後續如何收尾、以巴問題如何達到皆大歡喜的結局……凡此種種,無一易解。諾貝爾和平獎表達了某種願望,和政治家的夢想如出一轍,沒人當真,政治家自然也不會當真,更不可能被諾貝爾獎綁架,喪失自己目標和願景。
其實奧巴馬並不是首位在任期內獲頒和平獎的美國總統,之前還有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和威爾遜(Woodrow Wilson)。老羅斯福對許多人來說是位崇尚武力的總統。他年輕時就嚮往戰爭,擔任海軍部副部長更以對西班牙主戰出名。美西戰爭時,他還組織志願軍開赴前線;任內他也繼續與菲律賓的戰爭,對中南美洲各國,他更是不吝於軍事干預。
當然老羅斯福也對日俄停戰貢獻卓著,主張國際法庭調解衝突,因此獲得諾貝爾殊榮。但畢生都以和戰兩手處理國際問題的老羅斯福,和平獎實在不具太大意義,後世更少人把他與和平獎連結。畢竟直至死前,他始終是一位棍棒與紅蘿蔔並用的領袖。
威爾遜是理想主義者,他的14點和平主張在一次大戰期間鼓舞了全球弱小民族。眾所周知,他希望成立國際聯盟,調解衝突。但凡爾賽合約在美國國會受阻,結果美國未能參加國聯,也沒有簽署合約。威爾遜提出的和平理想使他獲得1919年的諾貝爾和平獎,但戰後的安排對中國是屈辱,對中東是新的宰制,給非洲帶來新的殖民主。威爾遜的理想最後以個人和弱小國家的悲劇收場,和平獎的意義自然淪喪。
諾貝爾和平獎造成的笑話、鬧劇不計其數,是諾貝爾獎中最無足輕重的榮譽。奧巴馬如果聰明,應該婉拒諾貝爾委員會的好意,昭告世界他的政策現階段還沒有成果,不具資格領獎。他不必如沙特一樣驕傲,鄙視諾貝爾獎,但也不必在年底到瑞典發表另一次空洞的演說。奧巴馬說,獲獎讓他謙卑。既然謙卑,就乾脆婉謝。婉謝恐怕才是表達謙卑的最好方式。
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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