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一再說國統綱領剝奪人民選擇權，故不民主。在野黨反擊說，終統是陳水扁違反誠信的獨斷行為，更不民主。這兩者乍聽合理，不過，國統綱領並非一朝一夕，陳水扁也不是今天才獨斷，朝野的民主批判都流於空泛。終統促成社會分裂，才是更大危機。在三一二與三一九的兩次遊行中，在野黨都努力避開終統話題，但避不開執政勢力及其遊行群眾在三一八把自己鎖定成敵人的整體戰略。
為什麼會促成社會分裂呢？必須先了解國統綱領的作用。有國統綱領在，即使永遠不推動統一，也不會被指台獨，反而確保實質台獨。此何以台獨信念激烈的李登輝都主動接受國統綱領，即是要防統。曾幾何時，防統設計竟變成象徵統一的文件，連北京都接受，於是更成其為有效防統機制。
國統綱領一方面可持久防統，台獨勢力便安於現狀；二方面不能主張台獨，北京便安於現狀。由於統、獨皆不至於發生，則台海和平，政局安定，民主始有基礎。從陳水扁宣告四不一沒有開始，所有台灣民選執政黨一貫立場都是不廢統。這是陳水扁以新中間路線為競選承諾，立志當全民總統，凝聚主流民意（超過70%）的重大成就，固然忤逆他個人心中意願，但當時的過程與意義均至為民主。
國統綱領把不確定凍結在未來，如今終統，既失防統機制，又失防獨機制。霎時，防統責任直接轉給台獨，防獨責任直接轉到北京，以致不確定感突然升高，行動迫在眉睫，既然防統與防獨都失去保證，統獨攤牌壓力當然驟增─獨派乘勝追擊，解放軍嚴密戒備，在野黨淪為同路人，美共之間隨之形成危機管理。結果是社會徹底分裂，摧毀台灣作為一個完整的政治體系，民主發展的條件於焉不存。
蓋對決之下，不支持台獨的就是同路人、敵人，敵人怎有資格享受《憲法》權利？政府理當拒絕保障敵人的自由權。君不見過去政府介入司法、搜索媒體、催納黨產或老兵月退俸、侵犯大陸配偶與漁工、限制台商遷徙旅行與居住自由，即使違反普世人權，都因把對象當敵人而理直氣壯。民主可崩潰於此。
甚至某日若換黨執政，新執政黨反對台獨，那對民進黨而言，猶如敵國入侵，無論如何沒有正當性，則反對手段也就不會拘泥於法律，民主也可以崩潰於此。之前陳水扁具體表示，「絕對不容許」在野黨主張終極統一，準確反映這樣的禦敵意識。
社會分裂成敵我之後，任何立法與司法監督，都淪為敵我鬥爭手段，統治者可以對敵人為所欲為。為所欲為，就不是有限政府，而是無限政府，因此就摧毀憲政。陳水扁已然自居憲法之上，有以致之。反之亦同理，敵人怎可批評政府貪腐無能？於是在野黨像是與中共唱和。監督機制因而完全失效，貪腐濫權得以豁免，自由民主徹底倒退。敵對引發仇恨；絕望呼喚極權。終統帶來的民主危機是，原本同一體系內的成員被迫在無解的問題上攤牌，互相淪為敵人，民主規範停止彼此適用。這危機遠遠超越獨斷、誠信、國際空間或統獨選項層次，而是台灣解體，陷入叢林。
作者中山大學╱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