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報導霹靂早期製作的劇集當中,曾出現女同性戀木偶露三點的床上鹹濕鏡頭。網路上霹靂戲迷聞此報導,多批評媒體多事,擔心此負面消息將傷害布袋戲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金鐘獎精緻藝術形象。筆者對此卻抱持相反的看法。
台灣布袋戲的觀眾傳統和歌仔戲一樣,一直以來,從上到下穿透了整個台灣人的社會底層。從士紳、醫生,到不識字的販夫走卒,只要語言相通的人都看布袋戲。
我們甚至不能說它是庶民戲曲文化,它是一種甚至還沒有被社會階級區別為精緻藝術和庶民藝術的複雜共享文化。這和二戰後從中國傳來的京劇和崑曲等,這些有傳統中國社會菁英階級基礎的「精緻」戲曲很不一樣。
隨著台灣開始迅速工業化,新制國民教育和大學逐漸普及。台灣社會開始出現另一種迥異於傳統社會的現代階級分流,新的精緻文化階級又開始出現。任何時代出現的精緻階級文化的典型特徵,就是想把情和色區隔。精緻階級常常認為,好的文化必須要從所謂純色情中抽離,以反省追尋某種人生更高意義的態度和思維來表達情色。
非常有意思的是,自台灣布袋戲脫離忠孝節義的傳統戲碼,像三、四零年代初獲解放的台灣歌仔戲流行歌曲一樣,天馬行空地盡情揮灑各色各樣的想像和情感;一直到七、八零年代,布袋戲的台灣觀眾傳統,仍然繼續承襲了這個全民傳統,沒有完全被現代社會新帶來的精緻和庶民階級二分,剝奪它複雜的全民性格。它繼續保持著精緻和庶民文化渾然天成、不完全區隔的台灣布袋戲觀眾傳統。
因此八零年代的霹靂布袋戲劇情,會有女同性戀木偶床戲這樣驚奇的段落,同時也有飲茶彈箏、論儒佛道義理的文戲段落,其中蘊藏極為豐富的階級視域交疊意涵。筆者的意思當然不是說,精緻階級看文戲,庶民階級看色情。相反地,台灣布袋戲觀眾傳統表達一種更基進的態度:這樣的階級品味區分根本是假的。
反而是九零年代之後,霹靂隨著她對商業市場的靈敏度大增;或者因為新制大學出身的編劇成為主力;霹靂的觀眾群設定愈來愈偏向我們所熟悉的中產階級。他們也是現在最有能力消費霹靂商品的主力。中產階級的觀眾性格,破壞了過去渾然天成的精緻和庶民的複雜融合。霹靂多媒體也開始愈來愈多的自我審查,檢驗自己是否夠水準,是否符合所謂中產階級精緻藝術的標準。布袋戲過去階級視域交疊的魁奇個性,反而愈來愈不復見。
作者為霹靂戲迷,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