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最近接受港台媒體的訪問,訪問中讓海內外最感興趣的是他對六四民主運動的看法。馬英九說,六四不翻案,兩岸統一不能談。他又說,對於六四,中共已經有重新思考的跡象,六四事件可能在將來平反,「很可能就在胡錦濤任內!」
胡錦濤可不可能平反六四?我想,若不是中共黨內發生激烈的鬥爭,若不是中國社會爆發劇烈的變動,胡錦濤主動平反六四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胡接任中共總書記以來,不但沒有採取任何鬆綁言論的政策,反而加強箝制言論。到目前為止,胡一點都沒有顯現出共產主義自由派領導人的風格。
胡錦濤是鄧小平欽定的第四代領導人,是鄧小平欽定接班政策的受益者。而眾所周知的是,鄧小平必須負起六四悲劇的最終責任;沒有六四,中共的接班順序必然有所不同,胡錦濤能否登上大位還真在未定之天呢。
馬英九是國民黨史上第一位直選產生的黨主席,然而不管國民黨過去在中國、在台灣有過多少不得人心的劣政,馬都還對國民黨的傳承畢恭畢敬,他有什麼理由期望胡錦濤一夕間變成共產黨的反叛英雄呢?
還有,馬英九要誰來平反六四?要知道,「平反」是共產主義運動的專屬產物。各國的共產主義運動和共產黨建立的政權都充滿了內鬥,鬥爭的失敗者不但失去權位、失去黨籍名譽、甚至連性命都不保。而平反就是共產黨領導人在改變路線後,基於意識形態理由,給過去某些失勢者恢復名譽,或者重新安排工作。
在共產黨一黨專政的體制中,黨壟斷了政治是非的標準,唯有黨才能對歷史人物事件重新定位。中共歷史上的許多大人物,如早期的陳獨秀、瞿秋白、張聞天,到後來的劉少奇、鄧小平、陳雲、彭真,都一度是政治鬥爭失敗的一方。他們之中有的在生前就獲得平反,而且還重登權力高峰;有的到死後才備極哀榮的恢復了名譽、恢復了黨籍。還有像擔任過共產黨第一任總書記,後來成為托洛斯基信仰者的陳獨秀至今都妾身不明;他的地位近十幾年來,從過去的「右傾失敗主義者」提高到「右傾機會主義者」,但是從來沒有被追認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者」。馬英九認為六四從最初被共產黨定性成「動亂」到後來的「政治風波」是共產黨的一種進步,但是看看已經死了70年的陳獨秀,就不難想像六四要獲得共產黨重新評價是何等困難。
可是問題是現在誰會在乎共產黨的平反呢。我想不會是馬英九熟悉的魏京生、王希哲、王丹和吾爾開希。三年前在英國病逝的中國老托洛斯基主義者王凡西,甘心終生做共產主義左派反對派,又何曾想過中南海的共產黨大員給他平反呢。今天就算胡錦濤皇恩浩蕩的把六四說成「自發的學生愛國行動」,真能還給六四公道嗎?想想蘇聯崩解,共產主義被掃進歷史的垃圾桶之後,還有幾個人會爭辯莫斯科大審和托洛斯基、布哈林、斯大林等人在聯共歷史上的地位呢?
馬英九說六四不平反,統一就不能談。做為個人的信念,這原本是沒有必要挑剔的。但是做為國民黨的領導人,和台灣未來可能的領導人,這樣的想法是既危險又不尊重台灣人民的。馬要是想用六四拉高統一的門檻,他就必須想到共產黨雖然不會輕易跨過這道門檻,但在一定條件下並非絕不可能。馬英九如果相信民主和多元價值,他就應該了解,在資訊和意見充分流通之前,在多元價值生根結果之前,中國對六四,乃至對包括台灣在內的任何事物,都可能帶著高度偏見。
對於台灣人民來說,關心六四、關心中國的人權是出於台灣人民對普世價值的認同,不必然是出於對兩岸關係的算計。
即使中國有一天走上了民主化的道路,而結果只是讓目前湧漲的民族主義獲得更高的正當性,那麼兩岸關係走向未必令人樂觀。當然最重要的是台灣人民對兩岸關係的選擇權,不能隨著中國發生的任何變動,而遭到剝奪。這才是尊重多元價值的馬英九真正應該正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