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三月，美國的田納西州通過一法令：禁止在州立教育機構中「教授任何否定聖經裡神創造人的故事，而去教授人乃傳承自低等動物的理論」。一群反對者在該州的苔頓（Dayton）鎮找了一位中學老師以身試法，把它變成國際性新聞。辯方與控方的律師團都由名流組成，成為世界史上的名案。辯方只想利用該場合作為論壇、志不在贏，因此老師被判罰款。遲至一九六八年，美國最高法院方才判決這類禁令違反政教分離法。
這是已經歸了檔的歷史嗎？我們的時代正在見證原教旨主義的全球性猖獗，美國也不例外，進入布希年代，唯變本加厲。一九九九年，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在堪薩斯州教育董事會上佔了多數，把進化論從課程裡剔除了，待到二○○○年，教師工會和一些關心的家長開始反攻，在州董事會上扳回優勢，把「課程標準」的內容修改回來。二○○二年九月，喬治亞州考伯縣（Cobb County）的校務委員會一致通過允許教師給學生介紹各種生命起源的學說，包括創造論，以便「鼓勵批判的態度」。在此以前，該縣校務委員會已下令在含進化論內容的教科書每冊封面上都貼不承擔責任聲明之標籤：「進化論是學說，不是事實，閱讀時得保持開放的心靈。」在二○○一年被一位家長夥同美國民權保障同盟以「違憲」告上法庭，標籤被下令撕除，上訴亦於今年五月被駁回。
二○○四年，阿拉巴馬基督教聯盟設法讓州議會通過了一個所謂「學術自由法案」。今年想重施故技，但敵對陣營已提高了警覺，在五月三日擊敗了它的三個走私創造論的法案。但今年下半年，阿拉巴馬州教育董事會還得決定是否繼續在中小學生物學教科書上貼不承擔責任聲明之標籤。二○○四年二月，俄亥俄州教育董事會不顧各科學團體的反對，通過了「進化論的批判性分析」教學大綱，已經引起了官司。同時，堪薩斯案還沒完沒了，至今仍在聽證中，因為，在去年的州教育董事會的選舉中，蒙昧勢力又捲土重來，佔了多數席。
密歇根、明尼蘇達、新墨西哥、賓夕凡尼亞等州也發生同類論爭，而此風正在席捲全國。今日的創造論者已建立了聲氣相同的全國性聯絡網，使出分頭出擊、逐個攻破的戰略，也具備戰略中心。他們在西雅圖設立了一個發現研究所（Discovery Institute），每年耗費巨資在宣傳上推動「課程標準」的多元化，以便爭取時間讓它豢養的四十多名科學家把宇宙中「含智力的設計」（intelligent design）的理論趨於完善。
創造論在「政教分離」這塊礁石上觸礁後，基督教右派已改弦易轍，用「含智力的設計」論來挑戰進化論的偶然說。這個新詞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間由創造論者撒克斯頓（Charles Thaxton）和約翰孫（Phillip E. Johnson）所發明，蔚為運動。於是，本來是一個教派的地方性信仰遂搖身一變成為和達爾文平起平坐的「學說」，必須受「學術自由」的保護。
基督教會曾把提倡太陽中心說的學者禁閉甚至用火刑燒死，犯有這種前科者，如今怎配談「多元化」、「學術自由」、「保持開放的心靈」和「鼓勵批判的態度」呢？進化論並非不准批判，它的漏洞多得很，唯其為科學理論，它必須先被證實，也容許被推翻。但基督教把上帝創世視為絕對的教條，是先有了不容懷疑的結論才去收集證據的。這基本上是兩種不同的態度，不該平起平坐。創造論所關心者根本不是教育，而是傳教。如今，美國許多怕事的科學老師兩種理論都少提，遭殃的是學生。美國已經是一個識字文盲氾濫的國家，輪到這類貨色為人父母，又會再度坐在教育董事會上，任其臧否達爾文和愛因斯坦了。
其實，無論是偶然論或設計論，都是人類中心的用詞。以含智力的設計說為例，反對者可以指出：有哪一位「含智力」的造物主會將人類的生殖器官和排泄器官設計在一塊的？既不衛生，又引起無必要的複雜化。支持該論者則可以說：這正是上帝高明的地方，人類如果隨時隨地都在進行交媾，勢必造成社會解體，但在父母的告誡不生效、警局風化組防不勝防的地方，人類想要交媾時卻聯想起該處「骯髒」，興致自然就減半，隨興所至苟合之事就少多了。
孫隆基
作者為中正大學歷史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