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諧星泰斗倪敏然的死透過媒體所展現的綜藝秀,終於熬到風光追思會的謝幕了。奇才的突然殞落讓大家驚訝惋惜,於是媒體竭盡所能地融合了哀悼、溫馨、八卦、偵探、靈異、煽情的風格,把各種與死者相關的新聞鉅細靡遺地反覆報導,讓觀眾從震驚不捨到厭煩麻痺,又不得不透過無所不在的電視,參與這場集體的弔喪流水席。不過,巨星之死折射出不少值得注意的台灣人面對死亡的心理狀態。
首先,媒體為了滿足偷窺,甚至連亡靈也不放過,炒作民間的觀落陰儀式,想把活人世界裡種種牽掛、好奇、猜疑,透過另一個宣稱是亡靈代言的靈媒來埋單,即使回答了無新意,也滿足了對靈異世界自圓其說的消費心態。但是又有誰關心,果真是亡靈的心意還是活人的投射?
這裡同時暴露出不同宗教信仰在台灣社會所面臨的死後靈魂爭奪戰的尷尬。對一般基督宗教的信者而言,人死後靈魂最終的去向由上帝決定。上帝將在最後審判時按照每人應該受到的獎懲,還給每一位過世者一個公道。陽間的親友們總是焦慮地想知道亡靈是否已經安息主懷了?只是,誰知道上帝何時才要審判哪?在基督教的教義裡沒人有把握,只有上帝知道。所以台灣民間信仰的各種讓活人安心的儀式就在這時派上用場,提供基督徒們應急的捷徑,至於合不合基督教教義,基督徒就只好請上帝自行定奪了。
就面對自殺者的相關宗教儀式而言,宗教團體不應只停留在過去嚴厲斥責與下地獄的詛咒、完全不理睬或幸災樂禍,宗教團體應該發展出一套儀式,幫助亡靈得以有懺悔與重新獲得靈魂救贖的機會。讓死者的親友不會受到既失去死者、又得承擔亡靈永遠受苦的雙重打擊。
再者,既然一般台灣人對於亡靈的去向捉摸難定,另一批焦慮的人出現了。那就是自殺現場附近的居民,他們恐懼遠大於懷念。對連日來媒體陰魂不散式的報導倍感壓力,這壓力來自民間習俗裡對死於非命的怨(冤)靈可能就地作祟的畏懼,恐懼隨著媒體不斷炒作而加劇。
在過去媒體對死於非命者的報導裡,往往只著眼於驚悚的靈異現象。那些含怨恨而死的人是否有人為之討回公道呢?伸張正義的民間信仰仲裁機制,往往只是消極地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信念,誰又知道何時才「報」呢?所以一般相信亡靈乾脆找無辜者下手報復,冤冤相報無時了。因此對凶地附近的住民而言,能做的就是透過宗教儀式驅離亡靈,甚至把那株「吊人樹」完全鋸掉殺死並舉行潔淨儀式,才能消除亡靈作祟的疑慮,以求自保。這種恐懼我們不能只以迷信來看待,而是需要對生命在宗教信仰中如何能獲得公平與正義的問題,重新思索。
最後,最諷刺的是被封為台灣綜藝泰斗、被國民黨追贈華夏二等獎章的榮譽,都抵不過台北市政府官僚的規矩,讓風光的追思會主角骨灰竟留在會外的滂沱大雨中。果然符合大家印象中,喪禮主角是活人不是死人的台灣漢人喪葬特色。這時,似乎只有蒼天的眼淚,才是對生命消逝的最真實的惋惜吧。這裡除了凸顯了官方機構被所謂「藝文活動」與「民間告別式」在格式界定上的保守膚淺之外,還暴露台灣人恐懼屍體的潛意識。為何有骨灰在場就叫「告別式」?沒有骨灰就算追思會?沒想到一向創造表演新局的倪敏然,連他最後一場謝幕,都提供給台灣社會對「告別式」的新省思與創意。
王鏡玲
作者為真理大學宗教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