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石頭

出版時間 2005/03/10

人類學家拍了一部紀錄片,《石頭夢》,記錄一生悲苦的老兵劉必稼的後半生:劉是被大時代悲劇撥弄的小人物:國共內戰時被拉伕當兵到台灣,很快又被送到台東墾荒,墾了一甲地,地卻是國家的,他沒所有權;娶了個原住民寡婦,有了兒子阿興,卻不是親生骨肉,等到年華垂垂老去,老伴去世,寂寂地不斷猶豫要不要到中國湖南落葉歸根或是終老台灣。

劉的一生是夠悲苦了,胡台麗卻努力要用鏡頭在他身上尋找溫馨。不過很不容易,但也因不容易,溫馨更令人珍惜。
不容易,且舉個例子。片子由父親艱苦地對抗滿川滿谷灰沉沉、硬梆梆的石塊開始,到看著兒子把玩河中美麗珍貴的「玫瑰石」,做著玫瑰夢結束,可以說意象鮮明象徵了隨著社會變遷──國家財政瀕於破產的「克難」時期到走向富裕、中產階級成熟,兩代之間不只經濟生活大有改善,文化品味也大有不同。但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
玫瑰石產在原住民居住地,但原住民不玩石頭,玩石頭是漢文化。阿興玩石意味著他對漢文化的認同。文化本來是溝通媒介,但阿興認同了漢文化有時竟意外地造成了他和「漢族」繼父間的溝通障礙。
玩石頭太中產階級情調了,貧苦一生的劉是不理解的。於是阿興老是咕噥:父子不好溝通。
隻身在台,老伴去世,這夠悲涼了,老來和兒女生活在兩個價值世界,有時回湖南老家,也人事皆非,甚至連家鄉人說的話都有20%聽不懂了,真是孑然於天地之間,是悲中之悲了。但是奇異的是在過去窮苦,現在孤獨溝通都困難下,這些被命運撥弄的人卻奇異地、持續地維持人的關懷,對生命的執著。這些,溫情的胡台麗努力地加以記錄下來。
做一個人類學家,胡並不只是記錄,他更要用他的人類學訓練來編織一個網住溫馨的網。他用「族群融合」的角度來處理這片子:台東的這個小村子,由一群來自中國大江南北的「老兵」向石頭爭出來的,卑微的他們,在這裡落腳後,娶了來自台灣、閩、客、原住民各族的下層卑微女子成家,然後到了1999年,男的多已年過80才終於等到土地放領,取得土地所有權,飄零的生命有了著落,開始組成正式的村落,胡透過劉,沉穩、結實地說:「這是我的土地」、「我是台灣人」。為這群來自中國各地和台灣各方的畸零人,正式宣告有了一個最溫馨的歸宿,還可以讓下一代做玫瑰色的夢。

胡在處理這片子充滿了人類學者處理族群問題時學術的自信。這和40年前另一個導演陳耀圻拍的同一個主角的紀錄片是一個有趣的對比。曾是政治犯的陳,內心潛藏憤怒的批判和理念小心地拍,但拍到一半拍出許多跟當初完全構想不到的影像,於是他「意念、理想全部歸零,才慢慢發現存在其中的生命」,這樣的紀錄片「劉必稼」震撼了當時的文化界。
胡的自信顯然使他不認為有歸零的必要。假使他歸零了會怎樣呢?因為劉多了40年極艱苦的光陰,相信會拍出許多非常殘酷的生命影像。但這群人在台灣生存的更多更深沉意義或許將被發掘出來,但溫馨既然是和殘酷對照出來的,恐怕也將深厚。只是,這只能想像了,何況,單就目前上演的《石頭夢》,實在已經夠看了。
最後,這村落雖小,族群的複雜真難以想像,是整個台灣的縮影,他們怎樣處理文化認同,採所謂多元的沙拉吧策略呢?還是如導演說的融合?這片子也有許多令人玩味,值得參考的端倪。

即起免費看《蘋果新聞網》 歡迎分享

在APP內訂閱 看新聞無廣告 按此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