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園、猥褻與自殺

出版時間 2005/02/17

為什麼日本是自殺大國是個謎──社會失序不是理由,因社會超穩定迄今集體性濃厚;基督教認定自殺是罪日本則否的解釋也不充分,我看得從文化深層結構中探討。

日本庭園極度乾淨簡約,精美得不容增減分毫,日本人說是追求極致的「自然之美」所致──這說法透著古怪:自然生機勃勃,自由自在毫不簡約,哪能容許不容增減?何況污╱淨是人為價值劃分,根本不是自然法則。從禪、武士道衍生成為大眾生活的茶道、花道、庭園藝術其素材和人的創造動能固都源於自然,但其過程中強迫性的繁複規範,使自然一再被簡約淨化,作品完成不只遠離自然,過度的純潔甚至對人造成壓迫。
如庭園沙地作為人創作的客體,一旦耙好波紋反不容作為主體的人侵犯踩踏。三島由紀夫小說《金閣寺》精采刻劃了這反客為主的現象:「池面搖盪的官能,是構築金閣的力量來源,但力量一旦被賦予秩序,完成了美的三層樓,已無法再住其中,向池上──故鄉逃遁而去。」結果,「虛無就是這個美的構造」。官能逃去又回頭籠罩金閣,雙方驚心動魄地對峙。金閣之美,是達所謂令人窒息的境界,於是主角不願窒息,只有付金閣於一炬一途,書讀到這,我不禁掩卷大大舒了一口氣,三島說這是「遇佛殺佛」「始得解脫」。

日本文化既對純美追根究柢,又逆向無盡沉溺於官能世界。精英藝術大島渚的電影《感官世界》和風行地下的猥褻藝術同途,都把猥褻黑暗反文明推到其他文化不及的境界。初看舞踊《大駱駝艦》,觀眾往往即刻被舞台上窮兇惡極的猥褻黑暗所震懾,舞者全身濃濃白粉,像絕緣體,金閣寺的金箔界分官能╱純美,並護衛美,白粉也把光明世界隔絕於外,護衛內裡的黑暗。
在黑暗世界中,虐待行為無所不在,怵目驚心,正是沉溺的自我,既被光明世界否定又對黑暗無秩序的毀滅性震驚,油然的雙重恐懼時採取的防禦機制。既沉溺又恐懼交織成瑰麗的大眾電影《里見八犬傳》中濃烈的戀屍氣息。
當完整地鋪了明、暗兩世界時,赫然見到日本文化最深處,本能╱自我╱超我絕決地斷裂乃至意圖互相毀滅。

西方,羅丹的偉大雕刻,本能、純、美、自我渾成一體,官能因而發出神聖光芒;德國文化也陷入對立兩極價值的追求,對理性和感性的做法強迫性的追根究柢,但自我強大的意志終將其冶煉於一爐,古典音樂是其傑作:內容極其情緒馳騁,形式的數學結構又極其嚴謹理性。但日本文化官能╱純美一旦分道愈行愈遠,在這三叉路口,我們汗潸潸地領悟三島的名句:「在感覺最昂揚時,以死的淨化做英雄式自我確認。」──在文明、本能兩空後處置自己生命成了意志唯一可以選擇的真實!日本文化的悲劇本質於焉巍巍矗立!

「不知生,焉知死」的華人,世俗道德支配一切,對理性╱感性或純美╱感官兩組四極任何一方都不做悲劇性的全力投入,在「光明界」處理官能,當然不可能如羅丹以官能為純美為聖;也不取日本以嚴謹程序予以淨化的途徑,而是──以文人畫為例──「瀟灑」地刻意加以忽視,而淡化其感官性;在猥褻藝術中,日本版見到自我在沉溺中愛恨交加的悱惻,華人版則在世俗道德的強烈恥感制約下,官能的官能性貧弱蒼白。
台灣婦女自殺率偏低,但中國婦女(尤其農村)自殺稱冠世界頗受爭論,其極端的悲慘或因社會失序或另有文化因素,但可確定的是,不用在文化結構的悲劇精神中尋找緣由,華人美學家朱光潛這麼說的:華人並無悲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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