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國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接受美國布希總統勝選的事實，不少亞洲人士則是忙著問一個重要的問題：布希連任對於美中關係有何影響？美國是今世唯一超強，一舉一動都牽動全球，而不管是在環保、貿易、人權、武器擴散、國家安全、軍事戰略等各方面，中國都是美國主要的潛在競爭對手，因此這個問題滋事體大、非同小可。美國總統大選的論戰中，中國問題卻離奇缺席，但此一問題的重要性並未因而稍減。
說「離奇缺席」，是因為從胡佛總統時期以來，中國一向是美國總統大選的主要議題之一，胡佛本人還曾在華北擔任礦冶工程師，賺了不少錢。在小羅斯福總統任內，美國基於道義與戰略理由，必須協助中國對日抗戰；杜魯門總統一九四八年的選戰，則是聚焦於中國共產黨在亞洲大陸的秋風掃落葉之勢。
在一九五○年代，美國國內一片檢討之聲：誰讓中國淪陷？在艾森豪勝選的一九五二年及五六年大選中，中國又是出兵韓戰，又在中南半島及台灣海峽磨刀霍霍，無不成為選戰焦點。尼克森和甘迺迪一九六○年那場著名的電視辯論中，雙方最具分量的外交政策舌戰，是關於兩年前中國砲轟金門及馬祖的八二三砲戰。
雖然一九六四年及六八年大選的重頭戲是越戰，但雙方總統候選人的你來我往，中國問題還是如影隨形。尼克森總統一九七二年選前作了石破天驚的中國之行，此舉當然成為選戰一大外交課題。卡特在一九七六年大選勝出，他後來和台灣斷交，轉而承認北京的共黨政府。一九八○年和八四年的大選，也都扯上棘手的外交議題如台灣地位爭議，以及中國共產黨治下的人權問題。比雷根立場溫和得多的老布希贏得一九八八年大選，他外交一大主軸是和中國交往，這或是因為他在文革末期曾擔任美國駐北京大使，對中國留下不少美好的回憶。
六四天安門大屠殺讓美國群情激憤，柯林頓因而在一九九二年選戰中抨擊老布希向北京屠夫「磕頭」；但到了一九九六年大選，柯林頓又搖身一變，力主和中國交往，最後還把中國惡劣的人權紀錄，和美國是否授與貿易最惠國地位的政策脫鉤。在二○○○年大選中，小布希提出了「悲憫的保守主義」（或稱新保守主義）的路線，直接挑戰當年尼克森和季辛吉所建立的不涉道德判斷的美中外交框架；小布希當時矢言要對中國的獨裁政權不假辭色，還要盡一切可能保護台灣不受中國武力侵犯。
只是到了二○○四年，雖然雙方打了近年來最齷齪的一場選戰，但對中國卻幾乎全無討論，這是歷史的悖反。
只是大選辯論沒談到中國，並不意味著中國政策的重要性不如以往。布希的勝選，不管對中國本身或對美中兩國關係，都有深遠的影響；事實上，這可說是一種世界觀戰勝了另一種世界觀。
依照民主黨候選人凱瑞的世界觀，和平是唯一且終極的目標。為了維繫和平，必須沒完沒了地進行各種國際會議，而要遏阻侵略者的野心，只能靠聯合國的外交斡旋，或是在某中立國的海濱度假地開會討論。照這種方式，就連共產中國和民主台灣緊張對峙這種爆炸性議題，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凱瑞所倡議的著名「戰略性模糊」，就是其中佼佼者。對他來說，中國武力犯台的話，美國要不要協防台灣，應該刻意保持模糊。這種作法形同「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過去的經驗證明，這只會招致台海兩岸採取冒進行動，藉以測試華府的「模糊地帶」底線何在。也就因此，模糊策略反而讓台海緊張局勢日益升高。
布希總統任內逐步但堅定地揚棄了遺禍不淺的「戰略性模糊」政策，這才使得台海兩岸差點一發不可收拾的緊張局面趨於穩定。質言之，布希以明確的語言宣告，如果中國悍然出兵攻台，美國必定協防台灣，但台灣也別想片面宣布獨立，改變海峽現狀。此一「雙重明確」政策，已為台海奠下和平的基石，因為它有效嚇阻了對立雙方採取激烈的手段。職是之故，布希的勝選確保了台海的和平局面。值得玩味的是，布希雖然發言強硬，但他言必信、行必果的作風，已經讓北京既敬且畏，也贏得台北部分人士的敬重。
今年的美國大選期間，中國派出不少人到美國觀摩，但願中國領導人已經學到凱瑞敗選的一大原因，就是一味將對手妖魔化的競選策略，只會導致自我毀滅。如今布希總統續主白宮，北京對外及對內的文宣中，老是將布希及美國外交政策妖魔化的作法，可望大幅減少，甚至完全銷聲匿跡。如果在中國官方緊密掌控的媒體報導中，不再日復一日把美國稱為「霸權」、「帝國主義者」、「獨斷獨行」、「自以為是」，或是懷抱著反中的圖謀等等，相信美中兩國可以發展出建設性的友好關係。
美國總統布希和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透過截然不同的權力鞏固過程，如今都已取得無可挑戰的統治地位。這兩位領袖也都表達了強烈意願，希望以國內議題為施政優先。這兩人手中掌握了無比大權，中國理應感到安心，不要再對台灣耀武揚威才是。中國也可以對北韓問題採取更具建設性的作法，同時也應把心力轉而向內，致力解決各項內政隱憂，例如一觸即發的社會動亂、司法改革、人權問題、貪官污吏等，最終揚棄過時的一黨專政制度，舉行全國性的民主選舉。
歷史給予胡錦濤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就是美國人民賦予布希總統的第二任期。胡錦濤應該毫不遲疑把握這次機會，不要等到二○○八年，屆時「模糊策略」的幽靈說不定又將在華府重現。
余茂春
作者為美國馬里蘭州海軍學院教授 (Reprinted from The Asian Wall Street Journal c 2004 Dow Jones & Company,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