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潮/台灣大學退休教授
民國53年5月最後一個星期三的早晨,少年匆匆吞下半個饅頭後,坐在玄關等母親一起出門,去少年就讀的初中討畢業證書。
就在上週,學校宣佈包含少年在內的三十位初中畢業生可以直升本校高中部,因此扣下畢業證書,要等到八月高中新生報到後,再予發回。由於少年不想直升本校,於是去教務處索取證書,結果遭到拒絕。
遭到拒絕讓少年非常生氣,回家後告訴母親。因為六月初就是台北區高中聯招的報名時間,因此必須在五月底拿到證書,否則會錯過個別報名。
少年家住基隆,就讀的初中在八堵。從少年家到學校要先坐公車再轉火車。母親不解,如果到台北讀高中,每天不知要花掉多少時間通學?但是母親不願看到少年生氣,所以答應陪少年一起去八堵討畢業證書。
星期三這天早上,母親洗好衣服進來,看到少年坐在玄關等候,就說:「你先去餵雞,再把衣服晾起,我去收拾一下。」
少年依言進廚房拿了雞食,又倒了一盆清水走到院子嘓嘓嘓把雞群喚了過來。這一季家中只剩下一隻老母雞和五隻小雞,少年想到老母雞只能活到端午節,心中有點不忍。再轉身到走廊下把母親一早洗好的衣衫晾好。回到玄關,母親已穿戴整齊,遂與少年步出家門,沿著小路走到村子外搭公車,一路去到了基隆火車站。
少年幫母親買了火車票,剛好有一班往南部的慢車升火待發。由於是起站,母子順利的找到座位,其實下一站就是八堵。少年知道母親從未到過八堵,在火車上告訴母親到了八堵會聽到站務員用好玩的腔調宣佈:
八堵(ㄉㄨ),八堵(ㄉㄨ),八堵(ㄉㄨ)到(ㄉㄠˇ)了,請趕快下車(ㄘㄨㄛ)。
從八堵站出來,走十分鐘到學校。這是一所在日本時代建校的完全中學,是基隆地區最好的學校。但是,因為一些當時並不清楚的原因,學校辦得很糟,程度好的初中生最後都選擇到台北升學。
少年帶母親進教務處找主任,主任看到少年和母親進來,立刻堆滿笑臉,招呼兩人坐下。主任委婉的對母親說:「令郎是全校第一名直升,校長非常重視,所以特別交待,拜託一定要留下來讀。不巧今天校長剛好去台北救國團開會,我不能做主,是不是改天再勞駕?」母親曾經聽少年說起另一位保送的同班同學已經討到了證書,所以向主任表明應援例辦理,但是主任還是堅持立場,並且強調因為少年是全校第一名,不能相提並論。
母親看多說無益,就與少年告辭。主任一路送到學校門口,又與母親小聲說了幾句,然後鞠躬告退。
少年覺得窩囊,但又不能埋怨,只好生著悶氣,默默走在母親前面。母親告訴少年,主任說本校高中部有一保送台大的名額,少年只要留下,將來一定是少年取得,可以說現在就已經包中台大了。
少年本來不想告訴母親,他討厭這間學校才決定離開,但是不說清楚,母親總是困惑。於是少年告訴母親學校要他做特務的事。大概是初三上的某一天,主任把少年叫到辦公室,軟硬兼施的交給少年一個「輿情報告」的小冊子。每一週要從中撕下一頁填好,投到主任的信箱。每一頁分成左右兩欄,左邊報告好事;例如有一格是孝順,應該在這一格後面填上孝順父母的同學名字,又有一格是助人,可以把熱心公益的同學名字填上去,右邊這一欄分別是抽菸、賭博、打架、作弊等一堆壞事。剛開始少年不願意報告壞事,如此過了六、七週,主任又找上少年告訴他應該報告做壞事的同學,因為唯有這樣才能協助同學改過自新。
少年天真的接受了主任協助改過自新的說法,於是報告了幾件壞事。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這些遭檢舉的同學立刻受到了體罰和記過,就在少年覺得悔恨和不甘的同時,少年手上的那一本「輿情報告」居然不翼而飛。
母親聽到這裏嚇了一跳,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不收好,還有,上面有你的名字嗎?
妙就妙在,少年把這本小冊子和公車月票一齊收在皮夾子中,那天坐公車回家的路上,皮夾子被扒了,公車月票上有少年的學校和姓名,所以當然就知道了這本小冊子的主人。
遺失小冊子的下一週,有一天午休的時候,一位高二的學長來少年的教室門口把少年叫了出去。他告訴少年,小冊子在他的手上,少年一聽幾乎暈倒,只好鼓起精神向學長發誓從未打過同學小報告。學長揮手制止少年,只簡單的交待,給你一週的時間,去把學長我班上那位像你一樣專打小報告的人查出來。
否則,我要把你的特務身份曝光,讓你活不下去。學長說完揚長而去,留下少年在那裏發呆。
你要如何查呢?母親好奇的問?少年當然沒辦法,難不成去找主任問嗎?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每一天都如同一年那麼漫長,終於七天過去了,高二學長如期來到教室門口,找少年出來說話。
少年對學長說,有去側面打聽,聽說首先在初三班上試行安排特務,高中尚未開始實施。學長聽少年說完,似信非信,緩緩從口袋中掏出少年的小冊子交還給少年,少年簡直不敢相信,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學長把少年扶起後說,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說完頭也不回,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少年當時回神過來,立刻做了決定,走到一樓主任的信箱,把整本小冊子塞了進去,意思是拒絕再當特務。母親插嘴,主任知道是你的小冊子嗎?
當然,每一本小冊子上都有一個號碼。不過不管主任怎麼想,少年再也無法承受心頭的不安,畢竟少年才十四歲,根本是個孩子。
母親聽完十分心痛,剛好回程公車到了村子口,母親要少年快步回家把中飯熱上,因為讀上午班的弟妹要回家吃中飯。母親經過村子口的公用電話時,打電話給少年在台北工作的父親,要他週五請假再陪少年去學校討畢業證書。
星期五早上,父親與少年到了學校。父親要少年在教務處外面等著,自己走進去找主任。過了一會兒,父親出來,手裏拿著少年的畢業證書。少年問父親怎麼這麼順利?父親說,我才說了一句真是豈有此理,主任就趕快把證書交還給我。
父子兩人出了校門往八堵火車站走去。父親問少年,你想讀台北哪間高中?少年說,隨便,不管哪一間都比這間好。
兩個月後,少年在台北區聯招以第36名的成績考上第一志願。母親並不覺得有何特別,倒是問說:為什麼基隆區的第一名考不到台北區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