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竹上／國立高雄師範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蘋果新聞網》23日報導：22日台中龍井陳姓生母報案，指3歲兒子失去意識，經送往台中榮總搶救後仍告不治。院方發現男童腹部與背部有明顯瘀傷，通報家防中心。據了解：男童父母離異，爸爸帶著哥哥住在南部，男童母親（年約20多歲，在檳榔攤工作）帶著他與從事臨時工的楊姓同居人（30多歲）住在龍井。檢警調查發現，楊姓同居人涉嫌重大，訊問後向法院聲請羈押禁見。男童生父得知小兒子死亡的噩耗後，在臉書po文：「怎麼可以這麼殘忍這麼恨去對小孩子」，似乎意有所指……
正值疫情嚴峻、感染死亡人數超過600人之際，一個3歲男童之死，一周以來，幾乎無人聞問，醫療系統依規定通報、社政系統依規定調查、法務系統依規定相驗、聲押，行禮如儀。然而，我國兒童安全網的漏洞，特別是「兩願離婚」制度下忽視兒童權益的窘境，長年來已經直接、間接導致難以勝數的重大兒虐事件，主管部會卻仍未積極因應，令人遺憾。
我國《民法》第1055條規定：夫妻離婚時，對於未成年子女的監護權，由夫妻雙方自行協議，除非協議不成、不利子女，且夫妻一方願意上法院力爭，否則約九成孩子的監護權均是父母「協議」（包含妥協、放棄）下的結果。此一過程不但不符合「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12條「確保兒童表達意見的權利」，監護權、扶養費、探視權自行協議的結果，經常也不符合公約第3條要求的「兒童最佳利益原則」。
就此，筆者已於衛福部依據《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民國103年11月20日起施行）辦理「法規檢視」時，主張我國「離婚與監護權制度」不符公約規定，依法最晚應於5年內（民國108年11月20日）完成修正。此案也由衛福部納入列管，其中具體建議包括：「一、應參照英國離婚法制，育有兒少的離婚夫妻須填具親權行使規劃（含監護權、扶養費、探視權等），送法院或權責機關審酌核定，離婚方屬生效。二、建立協助離婚父母填具親權行使規劃之配套措施。」
可惜主管《民法》修正的法務部認為毋須修法，衛福部也同意解除列管。法務部表示毋須修法的原因，大致為：「經委託學者研究後發現：2014年後，英國已將離婚文件之審查改由『地方離婚中心之法律專家』辦理，不再經由法院。基於我國離婚制度，向來以不須經由法院的兩願離婚為主要型態，因此建議解除列管。」就此，以下提供淺見：
一、我國離婚制度之所以被納入修法檢視，原因在於「不符兒童權利公約」，英國只是國際比較上的一個參考案例，仍有許多國家是值得借鏡學習的他山之石。以英國的修法作為理由，並未能回應兒童權利公約的訴求。
二、縱使英國2014年起將離婚文件之審查改由「地方離婚中心之法律專家」辦理，也值得學習。相較而言，台灣僅僅是由夫妻自行到戶政事務所勾選、登記孩子的監護權，至於扶養費、探視權等相當專業的規劃，原則上無人聞問，亟待支援。
三、法務部組織法規定：法務部職責為「辦理全國檢察行政、犯罪防治、犯罪矯正、司法保護、廉政、行政執行」等，也因此有其組織文化及專業組成。法務部在《民法》特別是攸關家庭與兒童人權的「親屬編」，扮演的角色其實有限，《民法》是否繼續由法務部擔任主管機關，值得研議。
四、「衛生」與「福利」兩大業務在中央合併後，形成相當龐大的科層組織，不論防疫或承平之時，阿中部長都不可能斜槓到樣樣精通，許多社會福利領域必須仰賴事務官層級（如署長、司長）擔綱。大破大立又調和鼎鼐的沉痾改革，往往需要具備專業又不受限於公務科層的政務官帶領。衛福部該是思考當今天下大局，已是合久必分的時候了。
五、兒虐防治的難度，在於兒童身心靈的脆弱性與依賴性，文明國家大多超前部署，掌握發生兒虐的危險因子：父母離婚時的親權規劃，便是關鍵階段。「兒童權利公約」說：「國家應盡其最大努力，確保父母雙方對兒童之養育及發展負共同責任的原則獲得確認。」假設政府能夠適時協助上述「龍井男童案」，讓孩子的監護權、扶養費、探視權都獲得較妥善的安排，是否有機會化解風險，而非只剩事後究責？面對龐大的科層系統，台灣的兒童人權是否還有突破的機會？敦請蔡總統記得2016年3月29日寫給小燈泡的卡片：「阿姨不會讓你白白犧牲。這個社會破了很多洞，我會用盡全力，來把他們都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