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年輕時認識了一對埔里夫婦好友子華和芳姿,轉眼已經將近四十年的交情了,有一種手足般的親近和熟稔。他們原本經營著野菜餐廳,生意興隆,門庭若市。九二一地震一來,餐廳半毀,他們的人生大轉彎,收容並照顧許多無依老人,成立了「菩提長青村」,自此踏入長照人生。每過一年半載,我總會和工作夥伴們去長青村探望他們,看著他們磨豆作豆腐、豆漿,或是品嘗好吃的家常菜,是一種回家的自在安適。
每次我們進入長青村,迎上來的都是一隻中型犬娃娃,牠很溫和好客,幾乎沒聽過吠叫的聲音。當我們和主人圍坐泡茶聊天,娃娃便靠在身邊,一雙圓眼睛閃動著柔和的光芒。我伸出手輕輕摸牠的頭,牠的頭微微上頂,彷彿與我打招呼。去年到村裡時,娃娃的步伐更蹣跚了,與其他活力旺盛,跳上跳下的貓咪相比,顯得老邁。芳姿對我們說,娃娃已經老了,下次再來不知道牠還在不在?過了一年,我們重返長青村,依然看見娃娃一步一頓的晃過來,我摸摸牠的頭,牠照舊頂了一下,這是我們的招呼方式。
不是自己可以決定
前幾天得知了娃娃失蹤的消息,長青村的大家心急如焚,全體動員去尋找,然而,沒有蛛絲馬跡。過了兩天,有人開始求神問佛,得到的神諭是,娃娃已經不在人間了。於是,大家都說,娃娃很有靈性,牠應該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不忍愛牠的人悲傷,所以,決定離家出走,回歸自然。聽見這樣的說法,主人當然寬慰一些。我卻想到,有靈性的動物如此,那麼,更有靈性的人類又是如何?
自從成為資深熟齡單身女之後,我在訪問中常遇到的問題就是:「如何面對未來的孤獨老呢?」我認真回答:「也許到老了,我才會有真正的孤獨時光,其實很期待。」訪問者欲言又止,有些尷尬的問:「那,有沒有想過孤獨死的問題呢?」我笑著說:「孤獨死唯一的罣礙,只有對不起鄰居而已。」他們聽到我的答案,往往驚訝到無以為繼。這兩年我看到好幾樁名人孤獨死的新聞,都是等到屍身腐臭後,鄰居報警處理才被發現。讓鄰居心裡不舒服,真是過意不去。否則,可以孤獨的死去不是很清靜自然嗎?只可惜人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離世,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
然而,娃娃的悄然遠去竟給了我啟示,如果能一個人遠遠離開,安靜寂然面對大去之日,不是很圓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