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相識多年的作家好友郭強生,將四十年來的小說創作精選集結出版,書名為《甜蜜與卑微》。雖然是橫掃各大文學獎項的常勝軍,他的小說一貫是好看精彩的風格,絕不會有曲高和寡的問題。十五個短篇或長篇節錄,故事都充滿吸引力,令我印象最深刻,迫不及待向人推薦的,卻是KTV裡的鬼故事。
其中一則是一群朋友在包廂裡忘情高歌,突然少爺推門進來問:「請問有按服務鈴嗎?」大家的興致被打斷,都有些不耐煩,揮著手說:「沒有沒有。」於是門又關上了。過了片刻,大家面面相覷,剛剛那位少爺是從洗手間出來的啊。聽完這個故事,下次去KTV時,會不會先把洗手間的門打開看看?
這是「有鬼」的鬼故事,但我以為現實生活中「沒有鬼」的鬼故事更可怕,並且對人生頗有啟示。三十年前認識一位電腦工程師,他原本有很好的機會可以出國深造,卻一直拖延著。拖延的原因是為了女朋友,那個女生明顯是腳踏兩條船,卻把工程師迷得神魂顛倒。女方的態度是:「我沒說你是男朋友,也沒說不是。」「那到底是不是?」我們這些身邊的朋友都要抓狂了,工程師卻無奈的說:「如果我想騙自己,就說是啊。反正她又沒說不是。」
展開全然不同人生
工程師的工作是要在晚間去醫院維修電腦,他常常在九點以後進入,十一點之前便可以收工。那一夜維修出了點狀況,延誤到十二點才離開。他像往日一樣,要穿過一條長廊,到達停車場開車。提著工具箱的他進入長廊,一邊想著女朋友對他說過的模棱兩可的話,有些心不在焉。走啊走的,他記得不到一百公尺就能從A棟走到B棟,推開門就是停車場,可是,彷彿已走了許久,卻還沒看見停車場入口。停下腳步,他以為自己走錯路,兩邊蒼白的牆面,日光燈慘淡的照射,往前看往後看,都是沒有盡頭的,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幾乎要奔跑起來,氣喘吁吁的衝刺,卻仍沒有什麼改變。他的冷汗涔涔,心臟劇烈鼓動,感到極度的恐怖。難道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走不出去了嗎?
他靠在牆邊,疲憊無力的慢慢滑坐在地上。「奇怪的是,那時候,我誰都沒想,我在心裡呼喚阿嬤。我喊著,阿嬤救我。」他說。阿嬤和他的感情很親近,但阿嬤已經過世半年了,他把臉埋在臂彎裡,輕聲喚阿嬤。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發現自己正蹲坐在停車場的入口處,有人從外面推開了門。他涕泗縱橫的爬起來衝出去,一切如常。
鬼打牆的經歷讓他思考到自己,在被愛與不被愛之間,延宕了人生,不也是如此恐怖?他遞出辭呈,不久之後出國深造,展開了全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