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帶兒子到大安公園走路,順著環園的黃磚道,不時要退到一旁,讓後面的跑者先過。
大安公園的花木顏色映照在兒子臉上,他露出那陣子難得的笑容,那些杜鵑花叢,對角線彈跳過來爆竹花,都為了逗兒子笑而開放。我們走出公園,跨過陸橋,到新生南路的越南餐廳,吃我讀書時即愛的生春捲、越南麵包和烤肉夾生菜。結果,我只及時拽住一片生菜葉和烤肉,其他全進了兒子的肚內。
這個年假,眼看就過了一半,正想著,越南餐廳的西洋老歌,播放賽門與葛芬柯的《拳擊手》,兒子大啃雞腿,疑惑地看著我跟唱,「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那首老歌的背景在紐約,宣稱紐約的冷風會割傷人的冬天,「我只是個窮小子,我的故事很少被提到。」所有的謊言、誇飾、說過的承諾,一個男人知道他要的是什麼,順著歌曲唱下去,我突然想起讀過聖嚴法師的六個字:「業力即是一生。」
站立到最後一回合
但這一生,我就要回去了。歌曲敘說的拳擊手,記得每一個碎斷他的筋骨、打得他趴下去的教訓,但終究他還是站著,跟這個世界擺擺手。
上個世紀戰後不多久,也是在紐約冷風噤聲的街道,或是某個地下鐵的出口,有位攝影師遇到了滿臉都是疤痕的男子,秀出拳頭,說他是名拳擊手,「我要回家了。」他說。
「可以給你拍張照嗎?」攝影師要求。「可以給我十元嗎?」男人問道,於是成交,攝影師得到了一張照片,後來公認是世紀性的攝影作品,表達出在戰後的復興時期,越挫越勇的戰鬥精神。
我這個正在啃雞腿的兒子,前世也是一名拳擊手嗎?而我,我剛好就是那名攝影師?我們靈魂住著一名拳擊手,有時會說氣餒的話,有時也能站立到最後的回合。我兒子幽微的心思從不讓人輕易探觸,有沒有一個也想回去的家鄉?沒有寒風凜冽,也沒有過多的輕視和貶抑。
那時在紐約,人們討論著藝術家Arturo Di Modica的死去。當年,他在華爾街放了一隻銅製的公牛,如今公牛成為了華爾街的象徵,帶領世界的經濟一路衝撞,有時連靈魂也發疼了,但只要荷包裡有錢,像那個拳擊手,我們都可以一直站立到最後一回合。
我喜歡那個後來放置在公牛前的無畏女孩。無畏,隨著歌曲的結束,和餐桌上的菜餚一掃而空,我跟兒子說,「我們這個時代,這麼難可以做到的,就是無畏。」
餐廳外冷風突起,我們真的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