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你和我:在路上──《游牧人生》觀後感 (蘭萱)

出版時間 2021/03/28
■蘭萱
■蘭萱

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周末午后,才婉拒朋友揪眾賞奈良美智展的熱鬧,手邊約翰哈威筆下芮尼克督察的案情偵辦又苦無進展。我忍不住手機一滑查了華山電影,下一刻,人坐在黑暗中,心已遠颺在路上,一趟超乎想像的另類公路之旅迤邐眼前。

我想是因為不少橋段讓人屏息、悲傷、凝重、勇敢、絕美,《游牧人生》裡,那麼多的複雜情緒,以至於當螢幕上主角駕著露營車緩緩駛向遠方,直至變成小小白點,音樂漸強燈光漸亮,我還坐在位子上調整呼吸整理心情,目光怎麼也離不開片尾字幕導演的一段話,「獻給那些不得不離開的人……,我們路上見。」

不得不離開的人。

指的是片中主述2008年美國次貸風暴中,淪為華爾街金錢遊戲刀俎上的無辜魚肉,失去房子、破產潦倒,被迫以車為家的新一代遊牧人?是以此片勇奪奧斯卡六項提名卻不得在中國上映,身分猶在美籍或華裔之間糾纏的導演,隱諱暗喻的這一代海外中國人?

可能都是。不論政治體制導致的逃離和自我流放,或遭資本主義擠壓剝奪墮入下層、游離邊緣,這部被歸為紀實類的電影,一開始便因現實世界美中兩大強權的對峙架構,以及We are the 99%運動的大背景設定,縱使影片沒有丁點聲嘶力竭的吶喊與控訴,若有似無的觸碰和想像已足以讓它受到高度關注,無聲勝有聲。

是更專注體驗當下

不過等到觀影結束,一種「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 」的轉折和撼動,更盤踞心頭。感覺導演透過影片訴說的,不單是特定時空特定事件的「不得不」,而已穿透世事紅塵,直接碰觸每個行走人生的靈魂,處在傷與痛、苦與悲、徬徨與失落的當下,選擇留下或離去,面對或逃避,咬牙苦撐還是放過自己,各在內心掙扎衝突的「不得不」。

甚且,導演刻意安排真實世界的流浪者入戲,和片中男女主角飾演的流浪者交織構成一幅遊牧者豐富群相,其中我們看到也不禁提問,選擇離開是逃避?還是其實更勇敢?留下來代表面對抑或另一種躲藏?

因罹癌掉髮總是包著頭巾的史汪奇是真實人物。外人看這位老太太「不得不」獨自上路的理由,是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但由她口中描繪出一幕幕烙印腦海,想在僅剩不多的日子裡重溫和心愛丈夫生前遊歷的美景,感覺卻是內心飽滿愛戀的積極證據。

鮑伯威爾斯在現實美國裡是遊牧族群眼中的傳奇。他號召的年度浪人會,聚集成千上百以車為家的流浪者圍著沙漠篝火相互取暖,藉著短暫相遇獲得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傳奇背後原來是喪子之痛的悲傷故事,被撞離人生軌道、不想再承受任何終點告別的他,卻在無數個萍水相逢中成為鼓舞他人的勇者。

影片一開始,把寒嗆家當和破碎人生一股腦塞進後車廂,彷彿要急急逃離什麼,由法蘭西斯麥朵曼飾演的主角芬恩,何嘗不是。

看似失業外加喪夫雙重打擊壓垮了她,淪為隨處漂泊打零工,退到世界邊緣的homeless。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敘事,在芬恩妹妹苦求姊姊搬來同住遭拒的說法裡,芬恩才是向來勇敢誠實面對自我和困境的人。而芬恩自認「不是homeless,只是houseless」,把極少數珍愛物件帶著以車為家,或者也意味她逃離的只是夢碎的美國生活,命運磨難反倒促使她嘗試另一種更簡單更純粹更接近本真的依歸,於天地間棲息、與自然同呼吸,不是逃離過去或未來,而是更專注體驗當下、追尋自我。

一部電影,擁有如此豐富深刻可供多角度感受擷取的內涵,還沒說趙婷鏡頭下多是獨立不依附令人鼓舞的勇敢女性。若過度凸顯政治意義而掩蓋影片本身綻放的人文關懷和思想光采,只怕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