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永銘／東海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本月24日起，中共中央共青團在微博向瑞典跨國服裝品牌H&M開火，批評該公司去年10月一則聲明「一邊造謠抵制新疆棉花，一邊又想在中國賺錢？痴心妄想！」此文一出，中國各媒體機構紛紛跟進，在網路上迅速掀起抵制洋貨的滔天巨浪，網路銷售平台將H&M下架，而政治神經敏銳的華人圈藝人也積極跟進，宣布與相關品牌中止合作關係。
從時序上來看，此次H&M事件是中方對於近來歐盟與美、加、英等國對中國制裁的回擊。中國與西方世界的關係非但未因美國政府更迭而有所緩和，反呈現積重難返之勢。而由議題角度來看，此一事件反映出諸多議題環節的相互糾葛，可分別由人權、政治邏輯，以及經濟利益加以觀察。
由本事件的焦點──新疆棉花來看，多數人會把其連結至維吾爾族種族滅絕危機。然從人權的範疇來看，新疆棉花爭議所涉及者，乃強迫勞動之人權侵害，並不必然與種族滅絕劃上等號。概念上，勞動權利屬於《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以及國際勞工組織一系列核心勞動權利公約的規範重點，其基本精神在確保勞動者透過勞動過程提升自身的物質與心靈福祉，而非奴役狀態下滿足雇主的工具。
在人權運動發展歷程中，勞動權利的爭取乃極為重要的驅動力量，也是號稱無產階級先鋒的共產黨不惜誓死捍衛的價值。在當代，奴隸體制已遭世人所明白唾棄，但實質的奴役現象，仍以強迫勞動的型態持續存在。新疆地區從事棉花生產的維吾爾族，長期以來面臨各種生產環境的障礙與壓力，中國作家王力雄2007年的作品《我的西域，你的東土》中便有所述及。
稽核機制在中國受干擾
持平而論，強迫勞動（重要指標包括濫用弱勢處境、欺騙、行動限制、孤立、人身暴力與性暴力、恐嚇與威脅、扣留身分證件、扣發薪資、抵債勞務、苛刻工作與生活條件、超時加班）存在與否，往往是程度性而非本質性問題。過去十餘年來，隨著北京強化對新疆少數民族的管制監控，強迫勞動情勢的惡化，乃合理之推論。
中方批判H&M等國際品牌的舉措乃造謠生事，抹黑中國形象，但中方對此並非毫無責任。許多報導皆指出，國際品牌之所以不再採購新疆出產棉花，乃響應位於瑞士的「良好棉花發展協會」（BCI）的規範。作為非政府組織，BCI的訴求與行動反映出全球化時代下進步價值的追求，透過棉花許可證機制，BCI希冀能進一步提升棉花生產者的福祉。
隨著國際人權規範的擴散，跨國公司開始仰賴商業稽核等手段，滿足消費者對於人權的關切。有些報導指出BCI基於新疆人道問題，於2020年3月暫停在新疆發放「棉花許可證」，但實際的情況可能更為複雜。
首先，真正的問題除了查到不符人權標準的內容，還涉及有效稽核工作難以執行。美國政府在2020年7月發表「新疆供應鏈商業諮詢公告」表示，第三方稽核機制在中國的運作受到干擾阻礙，無法成為可信的訊息來源。換言之，BCI停止在新疆進行「棉花許可證」查核工作，可能也考量到稽核人員的人身安全。在無法取得／恢復棉花許可證的情況下，奉行永續發展理念的國際廠商，自然難以採用新疆棉為原料。
其次，稽核難以進行之困難，則與中國政府的介入息息相關。2017年起正式施行的《中國境外非政府組織（NGO）境內活動管理法》對在中國境內運作的國際非政府組織機構套上了一副緊箍咒，讓後者在中國境內的工作面臨嚴峻挑戰。此套法令並提供了北京滲透／影響非政府組織的政策工具，讓共產黨對於民間社會的控制延伸出國境之外。
以BCI為例，從2020年到2021年關於新疆棉花的聲明，即出現了前後不一的情況。而BCI上海辦公室的主張（沒有強迫勞動跡證），也明顯與總部不一致。從中方的角度來看，這顯然是西方國家透過非政府組織的白手套，以及民間商業組織所展開的攻勢，搭配川普政府自2020年起聚焦的新疆種族滅絕問題，其用心險惡可見一斑。然而，北京何嘗不是以同樣的方式進行政治操作，並進一步煽動民族主義情緒。
理念與政治的鬥爭之外，本次事件背後也有經濟利益的考量。新疆是中國最重要的棉花生產基地，也是中國紡織產業的重要基礎，去年H&M等國際廠商宣布停止採購新疆棉花，除前述商業稽核因素外，更與美國政府在2020年9月8日宣布新疆棉與番茄製品進口禁令有關。而今年1月14日，美國政府進一步強化上述禁令，限制以棉花與番茄為原料的製成品進口，這對於中國經濟的打擊不言可喻，「砸中國的鍋」並不只是修辭話語而已。
壓迫國際品牌改變政策
經歷數十年改革開放，中國經濟固非吳下阿蒙，但這並不意謂北京可以承受紡織產業出口市場消失的衝擊。時至今日，紡織產業依然佔中國出口總值10%左右的比重，其勞力密集特性更意謂著大量的就業市場供給。一旦無法化解新疆棉花禁令，長期的經濟損失必然衝擊社會秩序，特別是棉花生產基地的新疆。是以中方將自身市場為槓桿，壓迫國際品牌改變政策，期能破壞西方國家對其紡織產業的封鎖。
然而，中方所採取的策略（拿H&M開刀）難稱深思熟慮，抵制洋貨在政策上不啻打臉去年底方簽署的「歐中投資協定」，且已經衝擊該協定的批准程序。而在觀感上，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支持新疆棉花」訊息，更加坐實北京鄙視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之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