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在1936年春分那一天,一個女孩誕生在河南某個漢苗雜居的農村裡。她是家裡第五個孩子,第四個女兒,按理來說,身為老么,應該備受寵愛,然而,從她有記憶以來,便總是在飢餓中度過的。1942年河南大饑荒,有三百萬人死去,那年六歲的小女孩,記得的是自己整天都在哭,哭著求大人給她一個饃(饅頭)。哥哥在外讀書,父親在外地做夥計,家裡有奶奶、媽媽、三個姊姊和嫂嫂,大家都躲著滿臉眼淚鼻涕,餓得面黃肌瘦的小女孩,逃避她的哭泣與哀求。實在躲不過了,媽媽又好氣又好笑的對小女孩說:「饃什麼?妳上嘴唇跟下嘴唇磨吧。」
家裡的糧食都吃完了,只好上山去採野菜,煮成菜湯充飢,菜湯煮得很稀,一片慘綠色,寥寥幾根菜葉與菜莖,幾顆豆子,小女孩一看又哭了。媽媽將碗裡的菜撈給她;大姊也把豆子讓給她;嫂嫂留了一半野菜和豆子給她,她一邊哽咽一邊吃完,湯汁喝得一滴也不剩。饑荒之中,還要躲避戰火,每天都看見餓死和病死的人,小女孩和家人僥倖活下來,更大的戰爭發生了。小女孩離開故鄉,告別親人,與哥哥、嫂嫂離開大陸,來到台灣。
極具服務人群精神
在她二十三歲那年,經人介紹,與同樣來自黃河流域的男子結婚。二十五歲的春分那一天,在鳥語花香的美麗土地上,她生下了我。有時想想,距離她站在荒蕪的土地上哭泣,只隔了十九年,我與她同月同日生,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從小我的床邊故事,都是她逃難與饑荒的經歷,步步驚心的情節,很難安心睡去。父親和母親的感情算是融洽的,但是在婚姻中,因為家族與其他原因,她還是倍受拖磨,非常辛苦。我看著她的付出與犧牲,常忍不住思考,這一切是否值得?女人的命運只能如此任人擺布嗎?
當我到了適婚年齡,她總催促我結婚安定下來,我對她說:「媽媽,我很安定啊。而且,如果我結了婚,像妳一樣過日子,妳覺得這樣很幸福嗎?」母親對我說:「妳不會像我這樣,妳一定比我好。」我的想法是,我既是她的女兒,也是與她相隔二十五年的雙生花,憑什麼一定比她好?
年紀愈大,我發現自己愈像母親。她雖然生長於貧窮,卻很慷慨,樂於分享,極具服務人群的精神。她一生交到的朋友並不多,卻都是真情實意的好人,我願自己真的像她一樣,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