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善意」讓大林蒲滅村(謝佳卿)

出版時間 2021/03/21
■大林蒲遷村一分為六,這已經不是遷村,而是滅村。示意圖。資料照片(吳柏源攝)
■大林蒲遷村一分為六,這已經不是遷村,而是滅村。示意圖。資料照片(吳柏源攝)

謝佳卿/大林蒲居民

紅毛港花了許多年遷村,在拆遷確定前,有機會有辦法的人已紛紛離開故鄉,整個紅毛港的消失是一點一滴來的,耗時幾十年,人煙漸少,終至殞落。

完全拆遷前幾年,傍晚至深夜之際,不敢自大林蒲驅車進紅毛港,就像面見摯友生命正凋零,不由得讓我憶起他曾有的青春繁華--那個富裕、熱鬧、人情味十足且在歷史發展上獨一無二的聚落。富裕熱鬧的紅毛港在拆遷前幾年,聚落裡燈火稀疏,好幾間房屋後才有晃動的人影與稀疏的人聲,晚間來往的車燈少少,貓狗也罕見,那整個蕭條荒蕪,讓人孤寂。

土地承載無可衡量情感

直至怪手正式進來,一切夷為平地,破敗的磚瓦散落--原是客廳的地散落著作業本,上面還有海汕國小的名;原是廚房的地散落著沒帶走的鍋碗,那曾相伴家人晚餐的笑語;原是房間的地不在了,2樓空間以上,連曾經都沒有了。

紅毛港的好友,站在原是自家的門前哭倒在地,「我的童年沒有了,我的過去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也只能以淚相伴,往後很久,這樣的淚沒有停。

童年只能在故鄉存在,沒有了故鄉,曾經也沒有了,往昔一切,回頭也不再望得到。過去的歲月,除了自己的,還有與同學朋友鄰居共有的,還有父與祖的,以及更久遠的父祖的,都沒有了。

誰願意當沒有故鄉的人?旅行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可以回故鄉,回不了故鄉的旅程是漂泊。無止盡的漂泊,難道是大林蒲的宿命?

大林蒲聚落發展300多年,在清治時期是鳳山與林園的交通要道,以農業為生,因紅毛港發展出的商業也繁榮,19世紀來到大林蒲的英國領事必麒麟讚嘆「景緻秀麗」。中華民國的工業發展,中油與中鋼阻斷大林蒲的交通,並帶來污染,陸續進來的工廠包圍了村落,將大林蒲從交通要道變成工廠圍出來的孤島。

孤島付出更多時間與經濟成本與外界交通,付出更多生命代價殘存在廢氣與污染物中。然而,自從村民被郝伯村冠上環保暴民的526事件後至今,已經快30年,被一片片剝奪、一寸寸拆毀而消失的各種美好,無日無夜地累積著。

土地的代價不只是錢,土地的價值是錢買不起的,因為土地承載的不只是房子,而是房子裡的溫暖與房子外的活動,不只是人的資產,還有人內心存有的無可衡量的情感。

你說1坪換1坪是德政,你可告訴我,市價的1坪換得了我生命的1坪嗎?你說農地不能換建地。那你有農地可以給我換農地,在你要我去的地方嗎?你說你會盡所能地以優惠的方式讓我們遷村……。

被迫遷村已經輸得徹底

什麼是遷村?整個村落一起到另個地方,鄰居仍是鄰居,信仰圈不變,買菜還能見到國中同學,消費的店家是在故鄉開了20年的麵店。然而,可以嗎?1個村落遷到6個地方,共同的信仰圈亦已蕩然無存。台灣是移民社會,信仰圈的發展是歷史特色,隨著工業都市化的發展,信仰圈漸漸成為名不符實的現象,導致某些傳統文化難以實行,終致消失。大林蒲的信仰圈完整而切實存在,是以民間信仰的傳統活動依然,而今遷村一分為六,信仰中心鳳林宮歸何處?這已經不是遷村,而是滅村,除了我們的生活與情感,被消滅的還有歷史與傳統。

政府的存在是為了讓人民生活得更好,經濟發展的目的亦然。當人民的生活會因政府政策與經濟發展而變得不好,該思考的是如何改變政策,該思考的是經濟發展是不是走對方向,而不是犧牲人民的生活。若須以犧牲人民來成就,不是反其道而行了嗎?

在被迫遷村的情況下,任何遷村條件都不會是優惠,更何況物質的條件取代不了歷史的價值、文化的承載與人的感情。若可以有選擇,即安居樂業於自己的故鄉,誰願意離開故鄉?在遷村條件被提出的同時,每一個大林蒲居民已經輸得徹底,來來回回的條件討論都是在輸的層面上,卑微地希冀不輸得那麼悲慘、悲傷。

我們可以不用去談條件嗎?我們可以不要「被施予」的「優惠的」條件嗎?

我們可以有這種選擇嗎?沒有!

被歷來政府政策搞壞的整體環境致使我們現在被迫接受所謂的「政府的善意」。然而,離開故鄉與過去種種切割,不是似遊子般只是暫時不回故鄉,而是,永遠沒有了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