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一如人生,許多都是從無到有再回歸零的歷程。今年過年,對於硬是拿了半世紀壓歲錢的我們來說,終究還是到了歸零的那一天。所幸,仍留有象徵性的紅包袋。
我們的紅包袋,裡頭沒錢但上頭有字。
老媽寫的書法字。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抖動的線條,大嫂開玩笑說像是宋徽宗的瘦金體。
其實我們都知道,距離那娟秀溫雅字跡曾經寫就的報社派駐地方新聞稿,抄謄的老爸上課用教材資料,或幫孩子教科書仔仔細細用月曆紙封幀後題上國語、自然、社會字樣的正常水準,媽媽最近退化速度真有點高齡專家形容的「墜崖」。
其中,記憶流失的速度,有時讓我感覺似乎能體會「堵水壩少年」當下驚慌忐忑的心情。
媽媽不只拿筆不穩,會忘字發明字,最近她乾脆把所有帳戶密碼和裡面有多少錢統統忘光光。要不是叨念過年要包紅包卻沒辦法領錢而出聲求助,我們完全無從警覺,那一輩持家女人最不可能或忘、螞蟻搬物般辛苦積攢的存款相關資訊,竟不可思議地大壩潰堤般從老媽腦中流洩,一滴不剩。
送給孩子珍貴禮物
所以,關於今年沒有壓歲錢這件事,用簡單的大白話說,就是媽媽存錢的戶頭四散各處,一如家中到處都有可能祕密窩藏,但當一切已然遺忘,有錢等於沒錢,連包個紅包也沒辦法。
當然,重點從來不是紅包袋裡的錢,至少從我們開始工作賺錢,有能力包紅包給父母之後便不再是。爾愛其羊,吾愛其禮。對我們家來說,重要節慶的若干特定儀式,早已和爸媽用心搭建、用愛灌溉、用巧思充滿這個家,互為表裡。過去我們歡喜盛接,如今難以割捨的,正是這些。
撐著眼皮全家玩撲克牌捱著守歲;盯著電視螢幕標準時刻大聲報時,好讓爸爸零時零分一秒不差點燃鞭炮;接著爸媽上座我們恭敬下跪拜年,挖空心思講吉祥話;最期待的便是我和妹妹一拿到紅包一溜煙躲到床上開心數鈔票,枕著味道分明不好聞的香水紅包袋微笑入睡。
晶瑩透亮的點點記憶,歲月流轉,一個個悄然熄滅。別說聽不到炮竹聲、聞不到煙硝味,連想要下跪膝蓋都未必聽話,紅包袋,絕對不能再少。我們孩子仨有了最起碼的共識。
既然想留存做孩子僅剩不多的儀式象徵,和年邁爸媽歲月奪不走的樂趣和尊嚴。我們興致沖沖在除夕下午磨起墨潤好筆,決定伺候老媽為空無一物的紅包袋題上吉祥話。
寫什麼呢?媽媽看起來毫無頭緒。攤開報紙墊在紅包袋下,副刊的一篇文章斗大標題「家書」兩字映在眼前。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媽媽突然念起詩來。
太妙了,家書抵萬金,就乾脆寫抵萬金好了!
有道理,媽媽親手寫的字,當然就該抵萬金!
人家一字千金,妳寫這三個字,紅包袋裡可以不放錢,最厲害,一字三點三千金!
你一言我一語,一家人圍著長桌開心的笑著鬧著。於是當晚,我們有了從爸媽手中接過寫著「抵萬金」三字的紅包袋。
如果要問我父母親能送給孩子最珍貴的禮物是什麼,溫暖的情感、和樂的關係、良好的教養,絕對抵萬金。就如同斯情斯景,被我妥貼封存在裡頭原本空無一物,如今飽滿鼓漲的紅包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