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戲台上，一抬眼、一頓足、一甩袖、一擺腰，釵光鬢影書生佳人，吸引漆黑中眾人目光發亮，我的思緒卻始終離不開舞台下的白先勇老師。63歲那年病痛中起心動念，就此開展一場長達十餘年「一齣戲復興一個劇種」的精采傳奇。
2004年《青春版牡丹亭》台灣首映。當時的我對崑曲幾幾乎陌生，全然衝著白老師號召，在訪談中聽他描繪曲纏綿舞嬌柔充滿文人氣質的劇種特色，看他熾熱的情感點燃發亮的雙眸，而後觀賞舞台上細膩婉約華美的表演深受感動，成為崑曲復興運動的支持者。
但也直到看完最近上映的《牡丹還魂》紀錄片，由白老師和一票幸運中選的大陸年輕崑曲演員還原更多前因後果、辛苦曲折過程、眾多善緣美事以及如今遍地開花結果的傳承，才更深刻認知到整件事落在百年鴻溝、文化斷鏈的此時，這些人的成就有多麼的不簡單。
尤其前半生，已然是重要文學地標的白先勇。
「一路走到這裡，我才突然發現，我的前半輩子好像全都為了這個事情做準備」，紀錄片裡年已八十的白老師娓娓訴說。他所謂做準備，包括腦中縈繞不去幼時在上海見戲曲大師梅蘭芳唱《遊園驚夢》、《皂羅袍》的鮮活記憶，讓小小的他對崑曲自此傾倒；爾後小說《遊園驚夢》以崑曲為題衍生映射古今虛實錯落的文學創作。冥冥中彷彿有根隱形的線串起，在在鋪陳此一瀕危劇種不該僅存於記憶與文學中，而將透過他重現世人眼前、重生舞台之上。
播種價值積極投入
數十年的歲月流金，二十載的文學璀璨，眾人眼中的華人桂冠，在他心中只為成就更大的崑曲復興夢，而且一切還是在63歲心臟病發之後起步，直到今年年過80餘，完成全球400場《青春版牡丹亭》演出，一部《牡丹還魂》紀錄片無懼疫情重磅上映……。年齡的數字，究竟標示的是什麼意義？坐在電影院裡看著大螢幕，我突然感覺白先勇老師不僅寫下崑曲傳奇，更用他個人傳奇開展一個世代的更多可能與想像。
這個世代，是在我們眼前的長壽世代。
台灣人平均壽命80.9歲、女人84.2歲，更有國外專家推斷，如果你現年20歲，有5成機率活到100歲，如果目前40歲，有5成機率活到95歲。過去人類總痴心妄想長生不老，但當如今醫療進步讓百歲人瑞化為稀鬆平常，漫漫人生長路究竟是美夢成真還會是噩夢一場，意外引發新焦慮，也形成不小的挑戰。
原本想像中的退休生活，就算不只是傳統的雲遊四海、含飴弄孫，悠悠哉哉慢車駛離人生軌道的過程，積極一點的，頂多是有份不吃重且小有成就的工作，維持收入不墜與生活重心，或做個義工投入回饋社會的公益活動，再有餘裕便當個財務自由提早退休的時髦「FIRE族」，重拾被學業事業中斷，音樂畫畫攝影之類未完待續的青春夢。
但要說真正再做個大一點的夢，尤其是運用豐沛的資源人脈、成熟的歷練智慧，創造某種對社會有傳承意味、播種價值的積極投入，最近一群提倡「壯世代、撞時代」的朋友，也才開始蘊釀這股積極回應時代的志氣和勇氣。
我試著想像白先勇老師成年後的兩段壯闊旅程。文學旅程中的他自己寫小說同時創立《現代文學》，彷彿自己是朵盛開的花也撐起一片園地。崑曲這趟旅程的他雖只是個觀者兼製作人，但匯聚至人生六七十而水到渠成的能量脈絡之廣且強，成就的更是跨越世代的傳承、影響深遠的文藝復興和信心重建。
紀錄片裡有段讓我很觸動的話，是白先勇語重心長地對著一個年輕演員說，要胸懷大志！其實不單這個時代的台灣年輕人需要胸懷大志，人生如遊園，壯世代何妨也重燃壯志，第三人生不短，來場驚奇之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