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怪胎看《怪胎》這部怪奇電影(林夕)

出版時間 2021/01/29
以手機iPhone 10拍攝的電影《怪胎》,為有點誇張荒誕的劇情,建立一種如實紀錄的真實感。翻自網路
以手機iPhone 10拍攝的電影《怪胎》,為有點誇張荒誕的劇情,建立一種如實紀錄的真實感。翻自網路

林夕/作家、作詞人

我們兩個怪胎一起看《怪胎》,電影上了半年後,才在myVideo觀看,有很怪嗎?不怪,如果在十幾年前,不在電影院看,不追口碑潮流看,這很不正常;現在什麼時候看,在哪個平台看,無所謂正常與不正常,是生活日常。

社會風氣決定正常定義

這是社會潮流大勢所趨,若生活習慣長期累積下來謂之文化,多人做的東西,就不叫怪,也不會被人見怪。以前哪怕是在家裡影音房看電影,也有電影迷怪我不尊重導演。正如現在我也對別人在平板或手機看電影,沒有誰比誰正常,正常定義,由社會風氣決定。

還沒按下去看,就先談到這話題,兩名怪胎有很怪嗎?不,這不就是這部電影延伸出來的話題嗎?多數人形成的生活方式,定義少數人的怪與正常,即便是日常到觀影習慣,也是無形的制度,寫下了無字天書般的法律條例,你不一樣,又怎樣?沒怎樣,就是有點怪。

兩名怪胎看完《怪胎》,我先說:談的分明不只是愛情,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嗎?怪胎說,當然。對,怪胎影迷不會看導演訪問自述想拍什麼,文本主義的觀眾,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官方介紹說:「柏青是OCD患者,有嚴重的潔癖症,行為舉止就是別人眼中的怪胎。遇上了,同樣有著OCD的陳靜。在旁人眼中都是怪胎,於是,怪胎愛上了怪胎。愛情的世界裡,我們都是怪胎。」然後,我倆網搜觀感,都只有對愛情關係的感悟,例如承諾與背叛之類。

身為怪胎不這樣看。兩名潔癖強迫症患者同病相愛相依,自然會看到愛情世界不一樣的相愛方式,但如果只看到兩個人的關係,也沒關係;我們談一段戀愛,從相信承諾到被背叛或背叛別人,學到的可不只是愛情,還有人性,還有人際關係,如果夠怪,還可以看到二人世界可以是社會的縮影。

兩名主角家裏主要由紅白藍三色構成,而且色彩濃得化不開地誇張,這設計凸顯了窩在怪胎家裏與外面世界的對立。然後,每次外出都像一次冒險之旅,難道沒反映出所謂正常世界建立的秩序,對所有怪胎都是一種壓迫嗎?

不止一次,主角都說外面很髒,怎麼看都覺得話中有話。我也認識一個有潔癖的人,每次外出都要戴口罩,即使在室內開會,也堅持鼻尖雙唇三點不露,聽他說話像隔著一層霧。我問他你常常感冒嗎?不覺得有點怪想嗎?潔癖症患者跟我說:「不是怕感冒,也不只是怕空污,空氣中布滿不知名的細菌甚至病毒。」然後反問我:「如果我生在日本,花粉症期間滿大街都是口罩,你會覺得我很怪嗎?」對,到這一年多以來,在亞洲,沒戴口罩才比較受矚目,在排隊人潮中不怕死更屬於不正常。

導演以手機拍攝整套電影,少了很多遠近鏡與特寫,卻為有點誇張荒誕的劇情,建立一種如實紀錄的真實感。鏡頭什麼時候從垂直變拉闊到正常的16:9呢?正是男主角沒裝備就外出,強迫症忽然自動痊癒,正常世界畫面開放了變寬敞,容得下男主角,可惜這段關係變成真正分手的悲劇,也由此開展。

至少不讓世界改變自己

電影最讓我們覺得荒誕一節,是男主角痊癒以後,看完醫生,兩人反而向天空大罵,有辦法治癒強迫症,怎麼沒有辦法還原這症狀呢?這段好笑到讓我想哭。就像同性戀者,本來就是天生的,不一樣得好好的,若忽然變異性戀,究竟是正常了還是變反常?不一樣又怎樣問得好,但不一樣變一樣以後,難道就變開心幸福了?

然後,他們開始在外面正常世界,用盡方法還原,包括找「民俗專家」幫忙,還喝下符水。之前覺得正常世界很髒的潔癖患者竟然會喝符水。嗯,這在台灣很正常,誰沒有跋杯過?宮廟文化主導了生活上遇有謎團者行為,但是,看在我眼裡,天主教基督教徒,閒來也順手跋杯一下,才是正牌怪胎,這社會想像太不正常了。

導演最絕一招也是個彩蛋,最初是男主角症候痊癒了,開始想過上班跟同事交朋友,甚至正常地談個戀愛,適應了大多數人生活的方程式,不上班宅在家裏不跟同事一起吃飯,也是個怪胎。最後忽然轉過來,原來「痊癒」、「變心」的是女主角。沒有錯,真相是,誰都可以是怪胎,是哪個被社會慣例馴服了也並非主旨。

看完《怪胎》,我這怪胎只想問:如果所有人都變成主角那樣,結局會扭轉過來變大團圓嗎?所謂OCD強迫症,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不同科的強迫範圍,當習慣變成不做不舒服不痛快不能正常活下去,就是強迫症患者。有人不化妝不想見人,有人講幹話不被人幹會寂寞,有人單身就要死要活的,都是強迫症患者,其實,堅持相信承諾,一定要跟某一個人相親相愛下去,我們歌頌過的這種愛情,也是愛到地老天荒強迫症。我自稱怪胎,因為患了對世界好奇關注強迫症。

當我覺得正常的大世界很怪很不正常,大家對反常見怪不怪,我是怪胎也是一種光榮。謝謝《怪胎》導演,讓我更堅持做一個怪胎,守護我的座右銘:「如果不能改變這世界,至少不讓這世界改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