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萱/廣播節目主持人
嗚~嗚~嗚~
某個周日近中午,打開老哥傳來的影片,不只難聽還破音的管樂器先聲奪人。才心犯嘀咕沒事幹嘛傳這東西,突然發現畫面裡依稀有老媽身影。
嗚~嗚~嗚~
放大影像,果然,我看見老媽拿著一支像是簫的細長物,正湊在嘴邊用力地吹。
嗚~嗚~嗚~
她站在臥室朝著床的位置拚命吹,雙頰鼓漲,間歇還夾雜著含糊喊聲。我調高音量仔細聽。
起床~嗚~嗚~嗚,起床~~嗚~嗚~嗚!
瞬間我爆笑開來,差點岔了氣。所幸人不在外頭,否則鐵定被賞白眼以為瘋了。
因為我看懂了。畫面正中央是我那天才老媽正使出渾身解數,鍥而不捨的試圖叫醒窩藏在一坨棉被裡,不仔細還瞧不出來蜷縮成團的老爸起床。
太搞笑了!我馬上打電話回家,期待聽到第一手精采故事的來龍去脈。
自得其樂自娛娛人
從有記憶以來,周末假日叫喜歡睡懶覺的爸爸起床,是家中例行且帶點趣味的小小儀式。因為身兼兩差的爸爸白天教書晚上在報館當編輯,美麗的星期天若全家沒有郊遊野餐的戶外活動,上午便是他用來補眠的大好時光。即使在老媽唆使下,三個孩子蹦跳上床壓來滾去成功鬧醒爸爸,他也要慵懶閒適的喚一聲,「小孩兒,拿根菸來,」悠悠然吞雲吐霧一番才心滿意足下床。
只不過這些裹著暖黃色澤的幼時記憶,隨著我們長大、父母老去,趣味性逐漸降低,挑戰越來越大。尤其多數時候子女上班或不在家,體力漸弱的老媽要肩負獨力叫醒老爸的責任,不管是他耳背嗜睡聽不清或刻意裝睡不想醒,抑或是她突然醒悟這輩子不想再扮演人型鬧鐘的角色,隨他愛睡去睡,總之,近來兩老摸到中午時間吃早餐已成常態。
看著父母想人生,有時難免感慨夫妻恩愛一輩子,是否終有火花耗盡、耐心磨光,只能相對無言、坐待燈滅的時候。也好奇人類在淡出舞台失去生命力的過程,是否總會從標記此人最鮮活的特質開始褪色,最終變成不是原本的那個人。比方,從不忘記母親節送花生日獻吻、喜歡吹風賞雨看夕陽的老爸不再瀟灑浪漫,偶爾靈光乍現永遠精力無限的老媽,像沒電的兔子玩偶逐漸遲緩暗淡。
但在那個美麗星期天,當82歲的老媽叫不動92歲的賴床老爸,一度想找月曆捲成筒狀把老爸打醒的計劃未遂,轉而發現從台南老家帶上來的破舊直簫,靈機一動決定以此當武器對老爸發動魔音傳腦的搞笑攻略,突然間讓我有種撥雲見日重拾希望之感。
熟悉的老媽回來了。就算不是全面回歸、強力反彈,但這些年體力記憶如土石快速崩落,原本的神采奕奕笑容燦爛像是被困在某個不知名角落,讓家人憂心懷念的她,一部分重新回來了。這個神來一筆的耍寶白目功力,是她人格特質中的隱性核心,長久以來讓未必甘心於「主婦人生」的她,可以化無聊日常為遊戲,為自己找樂子,尋老爸開心,自得其樂也自娛娛人。
想想,當人生接近尾聲,青春不再、金錢無用、聲名已盡、死生無常,你期待擁有什麼?在我看來,「可以快樂」,絕對是個上天贈予同時也須自己創造的最好禮物!特別是在這個尚未進化完全、不免棄老嫌老的社會,有誰會不喜歡一個快樂的老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