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鬼滅之刃》電影版在夢裡尋找素材,回歸每個人做過的,最樸實幸福的夢。我承認,我常做這樣的夢。
幸福的夢穿越生死的疆界,我們死去的親人猶在,音色新鮮,家人團聚,雪紛飛在屋外的林間,炭治郎繼續去林間劈柴,屋頂飄散炊煙。但一部動畫告訴你這是血鬼術,鬼會趁機把你吃掉。
要吃就來吧,有人抱持這樣的人生觀,我只要這片刻的幸福假象,如果要從這場夢醒來,你必須選擇最決絕的自盡。
原本都是夢啊,這人生,《金剛經》說的「夢幻泡影」。明人張岱的《陶庵夢憶》寫的是那時的城市熱烈之美,中年後卻常想起同樣年紀的張岱,開始書寫他那一生一世的記憶,幸福的夢,荒涼孤獨的事,「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奇怪的是,困在夢裡的想出來,明明活在殘酷現實裡的人,千方百計想活到夢裡,這時候,惡鬼就從心裡開始長出了無數個夢的眼睛。
幸福是惡鬼的幻術
我從電影院出來,彷彿我還活在大正時期的日本某個角落。《聊齋》多的是書生進京趕考,在後花園巧遇美娘子,一晌貪歡後還其荒塚寥落枯樹的本色,作者總要在故事後頭加上警世的意味,但蒲松齡總會遇到狐仙求見,跟他講一個她做的夢。每個夢,都不過是作者的投射。
我們如果認為幸福其實是惡鬼的幻術,醒過來會不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呢?或者,繼續沉睡在不知所終的無限列車,繼續以為家人永遠團聚,大雪紛飛野獸會自動避開,反正每個人的時間也就是那麼一世啊,何必麻煩孤獨的清醒著,還要承擔殺鬼的責任,燃燒幾乎是身體無法承受的烈焰之呼吸?
電影裡的炎柱煉獄杏壽郎讓許多人落淚,他選擇了做為人的所有責任和負擔,只要醒著,我們就戰鬥吧,但最後一瞥他見到母親的幻影,安慰他,接引他。戰鬥的姿勢讓那人站成了雕像,當報信的烏鴉展翅高飛,我們仍能為死去的人再念一聲佛號,並且記住他們像極了做夢的最後的姿勢。
都說這人生是夢,鬼滅後,神識也滅,是莊周的還是蝴蝶的夢,是劍士的還是鬼魅的夢,皆深嘗一口無常的氣味。何須一齣動畫又來提醒,大夢初醒,黃粱已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