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即將揮別的2020年是動盪的一年，造成全球超過170萬人死亡的COVID-19疫情，以及與台灣切身相關的美中台三邊關係劇烈震盪，與此連動的香港政經情勢急遽惡化，這三大變局帶來什麼改變？《蘋果》論壇邀請名家深度省思與前瞻。
賴明詔／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醫藥大學基礎醫學研究所講座教授
在2019年12月31日，中國衛生單位通知世界衛生組織，在武漢地區發生了不明原因的傳染性肺炎，這封簡單的信函好比潘朵拉的盒子，開啟了百年來影響人類健康及社會秩序最巨的疾病。不久即發現病原是一種新型冠狀病毒，它和本世紀初肆虐亞洲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病毒類似，但是傳播得更快、更廣。很快地，疫情擴散至全球。世界衛生組織也宣告此瘟疫（命名為COVID-19）為全球性的大流行病（Pandemic），至今感染和死亡人數持續快速增加。
因為現代交通便捷，各國互動頻繁，COVID-19所造成的傷害，包括健康、商務、經濟、文化交流是前所未有的，幾乎沒有一個地區不受影響。幸好新冠病毒疫苗以破紀錄的時程，在短短1年就研發製成，而且開始施打，這是人類反攻新冠病毒的號角，但是高傳染力的新種病毒株又於此時在英國出現，威脅未來疫苗的成效。這是我們反思這個病毒的最好時刻。我們學到了什麼？
人的冠狀病毒都是由野生動物，尤其是蝙蝠感染而來的，各種蝙蝠都帶有許多冠狀病毒，可能因為蝙蝠有奇特的免疫系統，病毒和蝙蝠得以彼此和平共存，沒有明顯症狀，但在不明的情況下，這些病毒基因發生突變或基因交換（Recombination），再經過中間一個宿主（如穿山甲、果子貍或其牠動物）的調整適應，而變成可感染人的病毒。由於蝙蝠帶有的冠狀病毒種類繁多，未來新種病毒再次出現的機率是相當高的，所以人類必須思考和自然界和平共存之道。
新冠變化速度不如流感
核糖核酸（RNA）病毒的通性是它的善變，而新冠病毒正是RNA病毒的一種， 它的基因序列也出現上千種不同的版本，而且繼續不斷地變化，這是因為RNA繁殖機制不很精確，以致產生和原先的RNA稍微不同的RNA。大部分的微變沒影響到病毒的性質，但是有些會改變病毒繁殖或傳播能力，例如在病毒表面蛋白的一個胺基酸在COVID-19疫情初期是D，後來變為G，後者在幾個月內成為全球最主要的病毒株。
這幾天在英國也發生了這樣的變化，有一株新種的病毒聚集了20、30個基因序列變化，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即成為倫敦地區主要的病毒株，這種變種病毒可能是由免疫力差的單一病人經過長期感染而來的。它有很高的傳播力，可能不久會傳到世界各地，它是否會影響現有疫苗的效應或增加毒性，是值得關心的。如果新冠病毒像流感病毒快速演變，就需要每年施打新型疫苗，那將會是一個大災難。根據科學的判斷，我相信新冠病毒的變化是不會像流感那麼快的。
傳染病的預防與根除一般要等到可被傳染的人口都消失，或因被感染而成免疫，條件是達到至少三分之二的人口群體免疫標準，黑死病或1918大流感都是這個例子。後來疫苗的研發開啟了另一扇大門，讓人類可以直接正面阻擋病毒或細菌，天花疫苗就是例子。
推廣疫苗注射是下一步
SARS是例外，沒有藥物、沒有疫苗，只靠著極端有效率的篩檢（量體溫）及隔離病人而讓病毒消失。這樣的成功案例是因為病毒的傳染力和明顯的症狀剛好吻合，所以帶菌者可以有效地被發現且隔離。COVID-19就沒有這樣幸運，它的傳染力和被感染者的症狀沒有直接關聯，所以沒有症狀的人也可能有傳染性，等於到處草木皆兵，而且長的潛伏期（2到14天）使傳染的機會更高，這樣的性質讓COVID-19的預防更困難，所以疫苗的研發成為唯一的希望。
新冠疫苗的研發是現代醫學的另一奇蹟，從發現病毒到施打疫苗竟不到1年的時間，而其他傳染病的疫苗要至少3到4年的研發及驗證時程，這個成就是醫學的進步及行政流程配合的成果。
這裡面也有幸運的成分，新冠病毒的免疫能力似乎很強，所以各種不同方法所製造的疫苗都有很高的效率，新的疫苗製造技術如信使核糖核酸（mRNA）表達方式也正好成熟，而且不良性很少，和其他疫苗例如愛滋病相比，新冠病毒疫苗的研發是幸運多了。
現在疫苗已經開始使用，但這並不表示COVID-19 就可以立即控制，因為一般民眾對疫苗常有相當高的抗拒心，所以推廣疫苗注射的民眾教育是下一步重要的工作，未來抗藥性病毒出現的可能也是一大隱憂，還有一項重要問題是現有的疫苗能否中和變種的病毒，包括最近變種的英國株，我們距離安全的日子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在沒有疫苗，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台灣成為國際成功控制新冠疫情的模範生，台灣已經有253天無本土確診案例，這是靠著抗SARS經驗的累積，平時傳染病醫療設備的建立，及醫護人員的培訓，更重要的是疫情發生時統一中央指揮系統的建立。政府資訊的透明以及成功的大眾教育，把基本公共衛生策略──包括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離、避免人口擁擠的場所，成為文化的一部分。
當我們看到其他國家為了這些公共衛生習慣的推廣所遭遇的困難，我們不得不為自己在這方面的成就喝采，當然這些成就是要付出代價的。在這期間，台灣對外封鎖邊界，管制國際交通；對內停止大型聚會，並嚴格執行個人衛生習慣的規定，幸好政府與民眾充分溝通的結果，台灣很成功地消除了境內確診的案例。除了國際交通的封鎖之外，國內民眾生活已逐漸恢復正常，這的確是全球表現最好的防疫之戰。
鬆綁比封城需政治智慧
我覺得目前應該開始蒐集我們社區COVID-19抗體分布的狀況，參照疫情作為門禁鬆緊決策的參考。防疫與社會經濟應取得一個適當的平衡點，鬆綁比封城需要更高的政治智慧及科學判斷力，近日本土確診的再出現顯現此決策的困難。
新冠肺炎在世界各地造成百業蕭條，但也有些行業趁勢而起，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興產業。新冠肺炎將永遠的改變社會經濟架構、科技研發模式、醫療體系、教育方式甚至生活心態。加上台灣在疫情期間的安全吸引了很多人才及資金的投入，現在是台灣發展高科技及新經濟最好的時機，也讓我們在疫情瀰漫全球之際，看到一線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