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即將揮別的2020年是動盪的一年，造成全球超過170萬人死亡的COVID-19疫情，以及與台灣切身相關的美中台三邊關係劇烈震盪，與此連動的香港政經情勢急遽惡化，這三大變局帶來什麼改變？《蘋果》論壇邀請名家深度省思與前瞻。
林宗弘／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2020年，香港的未來有如影片快轉一般地來到了2047年，一國兩制的終局，在反送中抗爭展現民意之後，香港人面對的是蕭條、瘟疫、鎮壓與流亡。回顧過去，香港政局怎會沉淪至此？未來局勢又將如何發展？
瘟疫減損社會國際反應
從2012年中共獨尊習近平領導之後，梁振英取代出身港英技術官僚的曾蔭權、擊敗代表資本集團的唐英年成為特首，迎來一國兩制的新時代。回顧2012年到2019年這段眼前的歷史，梁振英積極推動愛國教育、期間北京全國人大常委會宣布「8.31決定」，引發雨傘運動，面對立法會選舉本土派崛起，北京以取消議員資格與人大釋法、重判旺角警民衝突相關人士來對抗。隨後林鄭月娥上台，起訴雨傘運動領袖、推動修訂《逃犯條例》、由於警方濫權引爆反送中抗爭，像是加速輪迴的漩渦。
這個漩渦以北京企圖立法強化愛國宣傳與政治控制為始、卻導致香港公民社會的反抗，在官民關係惡化之下採取更緊縮的政治控制，最後卻如骨牌般推倒了原先中共仍有優勢的兩岸與國際局勢。
2019年香港反送中抗爭持續了半年以上、波及2018年仍然繁榮的房地產與金融市場，最後更以1124區議會選舉建制派慘敗告終，這次選舉結果強化了國際上對香港民意的認知，也影響1個多月後的台灣總統大選，習近平提出的「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成了「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負面宣傳。出人意料的是，2020上半年從武漢擴散到全球的瘟疫，使得香港公民社會的動員能力銳減，也間接減損歐美各國提供香港民主運動各種外交協助的政策反應與影響力。
以國安法為名的大逮捕
2020年6月底，中共人大常委會趁疫情之機通過《港區國安法》，7月中民主派初選有超過60萬人參與，港府取消其中12位候選人資格，起訴海外6人，7月底登記即將結束，特首林鄭月娥才宣布因疫情將立法會選舉延後1年。美國國務院隨即對特首在內的11人進行經濟制裁。8月10日，港府公布對美反制裁11人、隨後拘捕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搜索香港《蘋果日報》總部，並在深夜收押周庭，美方隨即宣布9月25日起取消香港關稅區，香港出口標示為中國製造。
8月23日，中共攔截12名企圖乘船逃亡海外的抗爭人士。10月10日凌晨，香港警方在九龍和新界逮捕9人，指控他們涉嫌向12名偷渡客提供資金、船隻和生活安排，當晚央視焦點訪談開始連續3日播出所謂台諜認罪節目。
此後到11月美國大選期間，除了逮捕與起訴少數本土派人士之外，北京與港府似乎暫停了對香港民主派的鎮壓行動，以免干預美國選情。11月9日，美國主流媒體均宣布拜登當選，國務卿龐皮歐宣布對中央駐香港維護國家安全公署副署長李江舟等執行《港區國安法》的4人實施制裁。中國則拖延到11月30日才宣布制裁4名美國涉港外交人士作為反制。
隨著美國總統大選結果明朗，港府再次展開大逮捕。12月2日，香港青年領袖黃之鋒、周庭、林朗彥因包圍警察總部事件牽連，分別被判7至13.5個月，立法會前議員許智峯隨後宣布流亡英國，警方立即以他眾籌涉「洗黑錢」下令銀行凍結其與家人的帳戶，以國安法追緝。12月7日，香港中文大學畢業生楊子雋等在11月19日於中大畢業典禮遊行，遭以未經批准集結及觸犯國安法等罪名被捕。美國國務院與財政部宣布對14名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實施制裁，然而8日上午港警又拘捕了梁國雄、陳皓桓、朱凱迪等8名民主派成員。
12月12日，黎智英遭控違反「勾結外國勢力」與「危害國家安全」罪被逮捕並纏上囚鍊，後獲交保。在這段期間，傳出部分建制派人士想組成中共外圍的黨衛隊「紫荊黨」，香港中文大學調查則呈現有一成半民眾準備移民，依此估計達百萬人想逃離香港。
內卷漩渦波及兩岸美中
最近，中國大陸知識界開始大量流行一個學術概念「內卷化」（involution）。內卷化一詞在社會科學界由來已久，最早是美國人類學家紀爾茲（Clifford Geertz）提出，用來描述東南亞小農在稻田裡投入勞力增加，生產卻為新增人口抵銷的現象為「農業內卷化」。印度裔學者杜贊奇（Prasenjit Duara）引用該概念到民國時期的農村社會，提出「國家內卷化」（State Involution），他發現國民政府擴大地方政府編制與稅收時，所吸納的人員有不少是軍閥或地痞流氓，尚未能擴大公共服務之前，先導致嚴重的基層官員資源掠奪與貪腐行為，以至於領導人越是努力建國、擴大編制與稅收，民眾越是抵制與反抗，變成失敗國家。
任職於牛津大學的中國籍人類學者項飆以此解釋當代中國社會的處境，是民眾面對一場「不允許失敗與退出的競爭」，以至於在日常生活上白費心力。
「內卷化」相當適合形容北京的治港政策。2020年香港面臨一國兩制變成一國專制的內卷化，中共不斷企圖在香港推動類似中國大陸的政治與社會控制，導致民眾反抗，只好持續加強鎮壓，構成官逼民反的政治周期，每次鎮壓都有如給漩渦加速的重力，把香港拖進一國專制的深淵。在疫情期間，歐美台灣都自顧不暇，使得香港人難以及時尋求海外聲援或移民。不僅如此，這個漩渦還波及到周邊地緣政治，卷入了兩岸關係、南海爭議與美中對抗。
香港悲觀台須超前部署
外人來看，阻止香港內卷化的策略不難，就是減緩中港政治經濟整合，順應民意做些讓步，然而習近平政權正想擺脫疫情責任、在2022年邁向連任之際，這不是北京的選項，中共反而利用美國政權交替與疫情惡化，加速攬炒，想給新總統拜登下馬威。可以預期，2021年的香港仍會沉淪於內卷化的漩渦。
中共對港以商圍政、深化統戰宣傳，加速香港沉淪，是對自由民主與台灣前途的警鐘。在美國政權輪替、疫苗研發初見曙光之際，台灣如何超前部署援助泛民、調整台港關係與中資管制，仍是未來兩年的重大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