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有人問我，覺得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說，他應該是很孤獨的吧。兩岸的壁壘漸漸鬆動，可以通信時他寄了信回老家，地址是這樣寫的「○○省○○縣○○村老槐樹左邊第三家」，這是他唯一僅有的，對於家的記憶。
幾個月後老槐樹第三家的回信竟然來了。爺爺、奶奶死於大饑荒；大伯父自殺、大伯母病逝；大姑媽與大姑父在唐山大地震時罹難，雖然隔了這麼多年才得知死訊，悲傷卻一點也沒有減少。
父親決定返鄉探親，回到睽違四十年的「老家」。母親來自河南，父親來自河北，我陪著他們返回黃河流域。從台灣搭機到香港，辦好簽證手續後再搭火車到廣州。在機場和廣州火車站，看見許多拖拉著大、小行李的老兵，緊張、亢奮、驚惶、暴怒，沒有一雙眼睛是安定自若的。有的人在機場睡了兩天，還排不到機位；有人身上的金項鍊被偷了，瘋狂暴走喊叫；有人蹲在地上把行李全翻出來，哭喊著：「我的護照啊？我的老娘在等我回家，我回不了家啦。」我們只能從他們身邊經過，悲憐卻無能為力。
那不是父親的命運，他的命運似乎更為荒謬。
熱情卻得不到回應
明明是酷熱的七月暑夏，他的手卻是冰涼的，我知道為了這次返鄉，三大件、五小件的打點，各種金飾的購置，去銀行買美金與旅行支票，塞滿六隻行李箱的禮物，如何耗損精力，他疲累至極卻毫無睡意。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四十年。
當年，父親和二伯一起來到台灣，想不到再也回不去了。為了這次返鄉，他提前辦理退休，忙了幾個月。當火車來到石家莊，二姑的兒子和大伯的兒子們都在月台等待著，全是未曾謀面的親人，大家手忙腳亂把我們扶下車，一邊放聲大哭，一邊叫喚著：「二舅啊，可把你們盼來了。」「二叔！二叔啊。」喚二舅的，叫二叔的，那樣熱情卻得不到回應。
父親錯愕的望著他們：「我是三舅，我是三叔，我是老三。」
他們把父親當成二伯了，二伯相貌堂堂，聰穎自信，是家裡最鍾愛的孩子，也是這個家族的榮耀。父親孱弱卑怯，是被忽視與厭棄的孩子，亂世中沒有人關心他去了哪裡？他是否還活著？沒有人提起過他，好像他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對這些晚輩來說，他根本是不存在的。一個不存在的人，是多麼孤獨啊。
月台上突然寂靜的三秒鐘，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突梯荒謬與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