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走過他鄉,踏遍台灣大小粒島,但很少寫遊記,也沒留下二三影蹤,這或許是我好獨遊,因而景致存於一瞬,潛入心底,留待後日恍惚浮想。
那些旅行全屬意外,我似乎不曾做出遊計畫,總是因緣和合故,開會、採訪、訪友或福至心靈說走就走,如此隨興,行旅勢必多了空隙意外,減少許多樂趣,但,對一個疏懶的人而言,走走停停不期然而遇的景觀,自有幾分情致。
我不嚮往名勝,有時卻有巧遇。許多年我常穿梭於橫貫公路,成了日常路途。強烈颱風來襲時,慣例封閉公路,當風雨止息,友人說,去看看立霧溪和公路吧。我坐在他的摩托車後,很快到了立霧溪出海口,暴湧混濁的溪流猶如惡龍張口巨吼,深淵令人暈眩。
口袋很空心卻飽脹
真正著魔時刻,是公路沿途的大小瀑布,有細碎也有豪壯白練,強颱限定,遼闊無人,我們長年橫貫於此,算是年度回饋。生命中有許多無言可訴的情境,胸臆凝滯難消。朋友說,去看看立霧溪吧。天色仍明,他載我到九曲洞舊步道,我彳亍小徑,周遭是時間川流所鑿的巨石,溪水來不及傾聽我的煩憂,匆匆奔騰。八方空無,獨林木喧嚷,葉片悠揚吹口哨,光線逐漸轉暗,我似乎並不那麼憂愁了。
窮遊的人,口袋很空,心卻飽脹。那年我已經在布拉格混了一段時日,伏爾塔瓦河悠悠蕩蕩,查理士橋上一雙雙晶亮之眼,我卻疲憊了。最後我想再看一回城堡,從老城區過橋,迎面是返程的遊客,我獨向前。城堡關門前半小時,石板路人跡少了,進入熟悉的城堡,寂寥中似遍佈幽魂,你也是寂寞?身邊彷彿嘈嘈切切。
窗口外,舊城天際線留一抹燼餘,歸去的時刻了。忽然,路尾轉彎的一片空地喧鬧起來,一群年輕男女忙著走位,面部上彩、衣著鮮麗,原來他們在彩排新編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雖是陌生語言,仍可識別經典情節。幾排台階形成舞台,燈火為背幕,我看得入神忘我。結束時已過了捷運營運時間,我有些慌張,趕忙向在地人問路,一時周圍聚攏歐吉桑歐巴桑,你一言我一語,我不知要聽誰的捷克語,誰的也聽不懂,終於有人總結用英語指路,同時有人招來計程車,又有人向司機描述我需前往的大學方向。車子過橋時,一整個旅程如幻境,內心鋪疊壅塞,但全然無句可寫,有一些早期的情歌曲調忽迴盪於胸中,我成了點唱機,一首接一首。多少往事,那已遺忘的片刻,此時無比鮮明,一種回魂之感,曖曖幽幽的時光隧道,盡頭即是開頭,藏閃穿插光澤聲影,也許我並不真的那麼孤獨,不必有人來愛我。風從四處吹來,不是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