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作家
數不清多少個暗黑的夜裡,已經熟睡的我,被一種撕裂般的恐怖吶喊驚醒,而後是噩夢者的呻吟低語,漸漸無聲的安靜下來。床頭的小鬧鐘滴滴答答走動的聲音很明顯,夜,更暗黑了。這便是伴隨著我成長的背景聲音,夜復一夜,到底能有多少嚇人的噩夢?頭一次在洛磯山脈看見編織美麗的捕夢網,我立刻想到父親,又覺得這麼小巧的網子,哪裡能網得住他那驃悍猛烈的噩夢大軍呢?
他誕生在北方農村的貧窮之家,先天失調,體弱多病,必然不討喜,十幾歲便被打發到城裡做學徒、討生活,捱了許多辛苦,看不到出頭天,戰爭來了。他當兵入伍,成了海軍,1949年跟袍澤們一起來到這座島嶼。南方、潮濕、溫暖,陌生的領地和語言,在那場大撤退中,一百多萬軍民踏上這塊土地,聽見的口號是「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
「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大陸是我們國土,大陸是我們的疆域……。」童年時唱著這首愛國歌曲,總能聽見父親抑揚頓挫的和聲。然而,反攻大夢只是歌,始終沒有成功,我們這一代長大了,他們逐漸老去,歷史已然翻頁。
總是被攻擊的目標
這確實是座美好而溫暖的島嶼,也是他娶妻生子,安了家的地方,然而,在某些狂躁的時刻,只求選票,不講情理的那些時刻,他和他的老兄弟們,總是被攻擊的目標,雖然他們用性命保護過這片土地,雖然這是他們唯一的家。他們被指責為掠奪者,既得利益者,某些人用畜生的名喚他們,叫他們滾回去。在那一百多萬的難民裡,也許有資本家;也許有政客,但,他們只是沒有學歷、沒有財產、沒有謀生能力,最底層、最低階的小兵,他們不是掠奪者,他們的人生才是被掠奪了的。但他們什麼也無法分辯,反正也沒有人在乎。
「孩子啊,你要用功讀書,爸爸沒有土地,也沒有錢,什麼都給不了妳,也幫不了妳,妳只能靠自己。」從小就這樣聽父親說,說了一遍又一遍,偏偏我就是學習成績不好,他的話語帶給我很大的壓力。我知道他這麼努力,想要給我們衣食無缺的生活,我卻無法成為他期待的那種孩子。
這幾年才明白,他其實是感到愧疚的吧?因為自己什麼也不能給兒女。但他教會了我白手起家、勤懇踏實;也教會我善意與付出,愛和關懷,這是多麼貴重的態度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