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男/東海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在80年以前,位在金門有這麼一座東沙醫院,軍民同「院」一命,不分彼此,民敬軍、軍愛民,軍民相互合作,不存私心,願意分享,生死與共,那段曾經軍民一條心左翼共享社會的日子。
隨著90年以後台灣改革開放,走向自由民主,就算離島戰地也抵不過資本主義洪流,全球化5%的富人決定中下階層命運,軍人不打仗,地位大不如前,上層擋不住個人自私與慾望,富人不在願意以分享當作社會福祉,更別說在生活品質提高後,還會願意為對方犧牲生命,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已漸不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從西方傳來的資本主義方向並沒有錯,錯的是現今富人的私心過重,不在願意與他人溝通、分享,國家一旦被財閥綁架,低到不能再低的富人稅,又所得分配不公,讓社會階級輪廓清晰到不能再清晰,階級彼此間無法再化干戈為玉帛,國家失能造成社會動盪與不安,將嚴重影響我們生活。
大時代的命運,人們就像被關在鳥籠裡的那隻鳥,誰也逃不過左、右意識治國。有必要將那僅存的美好,化作幾行字,留下走過的軌跡,並提出政策建議。
民國109年11月22日晚上11時,接到一通民國81年金門老兵駐紮在東沙醫院軍犬士的電話:「您好!我是住在台中梧棲的金門兵蔡德和,看到你在我臉書軍照按讚,立刻打了這通電話聯繫你,勾起了我30年前在東沙當兵那段刻骨銘心的回憶。我今年已55歲,擔心如果現在不打這通電話,以後不知道還會有沒有這機會。今年我有回金門,參加老兵返鄉召集令活動,一直抽不出時間回東沙看看,馬路邊芬芳商店撞球間,與幫軍人洗衣住在鳳尾馬背閩式三合院的阿嫂還在嗎?你小時候我看過你,臉書上知道你在東海大學,距離梧棲很近,是不是可以找個時間一敘,請您幫忙帶我們回金找尋那段即將失去連結的記憶。」
一、80年以前,東沙醫院向左
記得芬芳商店阿耀的爺爺過世時,當時大家皆放下手邊工作,出動醫院裡的軍人、大卡車去載運器具,幫忙布置靈堂。阿耀的媽媽是從小金門遠嫁大金門的媳婦,炒麵手藝堪稱一絕,怕兵哥餓到,每次都給超大分量,忘記帶錢還可以賒帳,等下月軍餉撥下在還,簿紙記得滿滿的兵哥名字,那是一種對兵哥的信任,受她照顧非常深。每當夜裡魂縈夢牽,總是心懷感恩,希望還能再見一面,親自送上祝福。
80年東沙村居民不到200人,軍人不到100人,從不曾因為身分不同,而產生距離。人與人之間無距離的道德使命,史無前例的互助責任。如同1930年的西方經濟大蕭條時,因應而生的「新政」,當時美國政黨間跨越政治光譜,兩黨相互合作,不在惡鬥。
國家奉行大政府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集體主義的經濟體制,希望可以短期復甦經濟,擺脫國家經濟困頓。如軍民同穿一條開襠褲的東沙,就像美國民主黨與共和黨願意手握手、同心同德、齊心齊志度過那段艱苦數饅頭日子。軍民間、政黨間無形的智慧資本「互信」與「合作」,不會因為生活困苦,而心有埋怨,人與人距離反而更近,更加珍惜,願意分享,願意共苦,階級模糊,貧富差距不明顯,所得分配趨向公平,齊一心志,同在一條船上航行,就不會有太大社會衝突。
二、90年以後,資本主義向右
改革開放後,台灣模仿西方走向小政府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
)個人主義的市場自由經濟,國家提供人民更富足的生活。大量數據顯示在缺乏信任基礎之下,人與人的距離遙遠,不願意跟他人分享,更別說是共苦,藍領與白領階級清楚,貧富差距日趨擴大,所得分配不公平,人們不在同心,更別說在同一方向航行,社會衝突更加劇烈是這個時期特徵。
記得10年前寫過一篇「東沙興衰」,特別指出軍方佔用民地是戰地離島普遍存在的現象,東沙耆老身受土地利益蠱惑,自私的心理,只求目的,不擇手段強收軍方租金,撕裂當前軍民彼此互信與合作,幾次的居民抗議與協調會破裂,醫院不勝其擾,從裂痕中,在東沙劃下句點。柑仔店與洗衣店在軍人搬出東沙之後,頓時失去賴以維生的工作。同前述,替軍人洗衣非常善良,住在三合院的阿嫂,上有2老,下有妻小,一家10口,靠洗衣維生。在苦無生計之下,僅能往外流動,另尋他途。
芬芳柑仔店命運同洗衣店坎坷,醫院的裁撤,兵哥的離開,阿耀媽的炒麵再也沒有兵哥光顧,自私個人擋不住租金誘惑。當初集體的美好記憶,容不下少數私利個人心裡。撤走後的醫院,再也沒有人整理,醫院舊址草木叢生形同廢墟,留下的是當初軍民同甘共苦的記憶。那段日子,在老兵心裡種下一根思念稻苗,並未因為隔著台灣海峽而遞減。每年年底縣府觀光處舉辦老兵回金,喚起在台灣形同半個金門人,返金找尋年輕時當兵憶舊。
資本主義方向沒有錯,錯的是自私功利的個人在心裡滋長,就像缺少遠見東沙耆老與5%的富人,取代了70年代集體互惠,破壞了當初信任。倘若要解決此一弊病,如同牛津大學教授柯利爾(Paul Collier),在他的新著所言:「新世代的階級與貧富裂痕,尋找修復的終極解方,可以從人性『道德』面著手。」找回過去的互惠與信任,或許才能不讓不道德的行為持續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