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畢祿山下的凝視(詹偉雄)

出版時間 2020/11/22
■登山多少是一種越級打怪的挑戰行為。示意圖,為畢祿山林道。資料照片/翻攝太魯閣國家公園
■登山多少是一種越級打怪的挑戰行為。示意圖,為畢祿山林道。資料照片/翻攝太魯閣國家公園

詹偉雄/作家

上個禮拜,台灣經典百岳路線「畢祿山與羊頭山縱走」山徑上發生一起山難,1支7人自組隊伍因為腳程不一,攀登不久即拆成2隊,結果落隊的3人又拆成1人與2人組,2名女生因無以為繼停在原地而於隔日被尋獲,另一名女生或因體力較佳或因慌亂,往錯誤的溪溝下得更深,錯失救援黃金時間,多承受一晚的寒冷,最終喪命。

事件發生,輿論熱議,有人討論網路自揪隊的責任倫理(先走的不管落隊的,算不算遺棄),有人討論1日單攻大山的必要準備(責難她們一番,自是難免),也有人再談「獨攀是登山大忌」(如果她們3個聚在一起待援,就不會有憾事)。看了討論,心中有話想說,試著來說明看看。

首先,我想來區分一下「社會的登山」與「自己的登山」,前者指的是:我來爬山,因為社會隱隱說爬山是一個主流價值,我不能自外於其中;此外,周邊的親朋好友都開始爬山,網路上,各種勁帥、美豔的登山照片與影片被分享,我也想成為其中的一員;或者,攀登百岳成為同儕社群評比個人生命敘事高低的一個新判準,我自當趕快加入,迎頭趕上。

而「自己的登山」指的是:我來爬山,純粹是受到山的吸引,在群山之間,我感受到大自然發揮著神祕的「靈魂清洗」(catharsis)作用,「一次壯闊登山體驗中巨大的心理與身體張力,會將你所有無關緊要的腦中垃圾一掃而空,獲得一種清新、重生的感覺」,這是波蘭登山家克提卡(Voytek Kurtyka)的詮釋。

越級打怪超越昨天自己

如果是社會的登山,登山者對山的理解,是在社會語境(網路)中獲得的;出發前對登山的準備,是透過隊友或資深者的教導而完成的;過程中的安全感,則是藉著「大家走在一起」的具體紐帶而獲得確保的。隊伍中的領隊或嚮導,是團隊遭遇困難或危境時的破關者,換言之,社會的登山是透過山上的一個「組織化的小社會」來扶植比較脆弱的個人,去完成一個比他生命巨大得多的任務。

此外,社會的登山非常關切「登頂」這件事,畢竟,唯有登頂才能說出一個出人頭地、確證秀異的成功故事,「沒有登頂」則幾乎等同於失敗,讓人難以啟齒。

如果是個人的登山,情況剛好相反,如同普魯士博物學家洪保德(Alexander von Humboldt)所說「不倚靠他人的中介,而是靠著自己的經驗而知道」,這樣的登山,在乎過程中身體與天候地形搏戰所取得的刻骨銘心經驗,登頂並非優先目標,個人的登山因為婉拒社會作為奧援,因此自身得做很大的準備,除了平日訓練自己的身體,還得對路線上的地形多所研究,一次次的攀登會滋養出更大的視野,也讓身體更能承受高山上的低溫與粗礪。

登山多少是一種越級打怪的挑戰行為,但越級打怪來自一種歷練來的自信,知道自己可以超越昨天的自己,而不是靠著網路鍵盤,盲目地相信「他們能,我應當也能」。

最近因為撰寫山岳文學叢書的導讀,重新閱讀一些上世紀英語世界的登山書籍,想要一探那批初登高山者的內心世界,於是我再度遭逢艾伯特馬默里(Albert F. Mummery)這位傳奇人物,在他那本堪稱經典的《我在阿爾卑斯與高加索山區的攀登》最後一章,名為「登山的快感與懲罰」,他這麼說:「登山是一種教育性的運動,超乎任何運動,它教我們堅忍與互信,也逼使我們偶爾得坦率地、直接地凝視死亡最嚴峻的一面;沒有人能輕忽地看著死亡的名單,而不感受到我們的運動需索著可怕的代價。」

凝視死亡迎向山之教誨

馬默里在19世紀末的阿爾卑斯山區,完成許多未登峰的首登紀錄,他還發明了輕量化的高山帳篷,是現代登山裝備的先驅,但他最著名的事蹟,是起了斗膽,去挑戰人類登山史上第一次8000公尺以上山峰--位於喜馬拉雅山脈最西端、海拔8126公尺的南迦帕爾巴特峰(Nanga Parbat,在當地烏爾都語中是「裸體之山」的意思)。

1895年8月24日,馬默里和他的兩位挑伕在山峰北面的拉奇歐山壁(Rakhiot Face)探勘時,一場雪崩襲來,他們瞬間被吞沒,年方40歲的馬默里是這座大山的第一位喪命者,截至1953年奧地利登山家布爾(Herman Buhl)首次登上絕頂前,總計有31位登山家喪命於追峰道途之中,南迦帕爾巴特峰因此有「殺人峰」的別號。

馬默里當然是一位越級打怪者,他也坦率凝視著死亡的臉龐,生死不是檢驗冒險的標準,那種內在飽滿地迎向山之教誨的內在精神狀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