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龍／交通部部長、耶魯大學政治學博士、台灣智庫共同創辦人
2020年，美中持續科技與貿易大戰，武漢肺炎疫情仍肆虐全球，國際情勢出現重大改變，美中角力下新冷戰格局逐漸確立，而台灣角色與地位則被看見與拉高。與此同時，共機頻繁穿越海峽中線，解放軍在4大海域同時軍演，台海危機四伏。但台海危機不能僅以兩岸關係看待，更應放在國際脈絡下解讀，今昔可分三階段分析。
第一階段，中國與台灣在兩條平行線上各自發展對外關係。80年代末起，多個共產政權垮台，中國改革開放10年後發生六四事件，並以流血鎮壓收場而被世界孤立。當時台灣，正搭上第三波民主化浪潮，邁向新興民主國家之路。但蘇聯垮台後，中國「韜光養晦」打著和平崛起，開始以經貿和世界交往。
李登輝前總統在此背景下，帶領台灣走向民主化、本土化跟台灣化，改革黨國威權體制同時尋求對外關係突破。由「三不政策」走向務實外交、元首外交；從推動《國家統一綱領》到建立兩國論，不斷將兩岸關係國際化。中國則以發射飛彈作回應，引發第三次台海危機，試圖阻止或影響台灣總統直選。
第二階段，台灣對外關係被認為扈從美中關係下。台灣2000年到2016年間經歷三次政黨輪替，民主得以鞏固；中國則脫離天安門事件後的孤立狀態，世界在全球化驅動下重塑國際秩序。儘管台灣民主化有成，但中國逐漸建構國際影響力，推行大國外交，各國相繼展開對中交往政策。而香港回歸中國的效應，使朝小野大的陳水扁政府，在推動「一邊一國」時，被國際社會定位為「麻煩製造者」。
第二次政權輪替，馬英九總統上任，台灣民意擺盪向另一極端，中國亦極力將兩岸關係國內化。但馬政府想簽服貿協議，反引發太陽花學運抗爭。即便促成馬習會，向中國靠攏的策略也無法維繫國民黨政權。
兩岸麻煩製造者已換位
第三階段，台灣對外關係超脫美中關係。蔡英文政府上台後，遇上習近平高舉中國夢，中國開始致力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展開一帶一路全球布局。對內打擊少數族群、破壞香港的法治與自由秩序；對外則持續以掠奪式經濟，尋求掌控或影響世界秩序。因此，民主國家反省對中政策，形成對抗新威權主義擴張的自由陣營，另一方面，也開始重視經濟與防疫表現亮眼的台灣，對台交往漸與對中關係脫鉤。像是美國，不再是「美中為上位，美台為下位」，主動加強與台灣的夥伴關係。
鑲嵌在國際局勢變動脈絡下，距今25年的台海危機，跟近期台海緊張局勢，雖有許多類似情境，例如：兩岸戰雲密布、本土政權完全執政、國家認同共識提升等，但今昔卻有不同動態過程。
25年前，天安門事件後的中國，韜光養晦並積極與美國合作；台灣則於外在支持下降的環境中求突破，國內經歷民主化與修憲，使時任總統的李登輝權力正當性擴大，再透過元首外交邁向國際，最終回到母校康乃爾大學發表著名的「民之所欲，長在我心」演講。
台灣走向國際的策略，讓中共領導者江澤民以打啞巴彈回應，卻也坐實中國威脅論，以致美軍駛入航母及適用《美日安保條約》，介入台海危機。李前總統以國內政治變遷影響對外關係，撐出選擇空間，讓兩岸關係變成複雜的「嵌套賽局」（nested game）。有趣的是，中國當時的行動是一種先發制人的回應，而台灣卻自此被視為破壞區域穩定的麻煩製造者。
25年後的今日，經歷三次政黨輪替，台灣認同成穩定多數，防中與抗中成主流民意，小英總統兩次任期皆取得國會多數席次獲得完全執政，而能將重心擺在解決過去妥協式民主轉型所遺留的問題。但中國在習近平領導下，發展具擴張野心的對外戰略。為實現中國夢和兩個百年目標，中國推動一帶一路，同時設定2025中國製造以及2035中國標準等計畫，試圖重新定義世界秩序。
尤其，中國急欲界定資訊、科技與產權規則，在5G領域更與美國產生無法調和的矛盾，其銳實力也讓民主國家注意到境外勢力對資安、公民生活與國家安全的滲透，國際因而形成抗中或防中之共識。藉科技威權甚至數位極權，中國擴大維穩、強化外宣，不僅對台推動「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甚至為壓制反送中運動，強行通過《港區國安法》，使香港一國兩制名存實亡。再加上，武漢肺炎從中國擴散造成全球大災難，也因此在國際社群眼中，麻煩製造者從台灣轉換為中國。
1995年7月至8月到1996年選舉前，美國兩艘航母巡航台海，當時美國國防部長裴里曾說：「我們有美國自己版本的一中政策。」這意謂美國的一中政策不等於中國的一中原則。當時李前總統利用這樣的彈性空間和以台灣為主體的思維，讓內政與外交相互鞏固，適時守護了台灣主權地位。
「防中」改變美對台戰略
如今，美國國務卿龐皮歐公開表示：「台灣從來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儘管未完全跳脫美國40年來對台政策架構，但明顯已與2000年美國政治菁英表述方式不同。這顯示，因台灣民主治理的體制、地理戰略優勢、防疫表現亮眼，以及在高科技產業供應鏈與乾淨網路中能扮演關鍵角色，再加上防中的國際趨勢，使美國對台戰略產生質變。
面對中國希望將台灣海峽內海化、將兩岸關係內政化，美國選擇提出自己版本的對中政策，區別對中與對台關係。如今，經歷這樣的國際變局，台灣該如何選擇？該走哪一條路？在台灣不斷透過民主實踐深化民主的同時，對外關係如何順應時代潮流來進行目標設定與道路選擇，將是我們這個世代必須共同面對與思考的課題。
